▌王建忠 文并摄影

别人玩摄影有“打鸟派”,扛着长焦追珍稀禽鸟,镜头里尽是五彩斑斓的羽色,我的硬盘里却攒下了好多“黑不溜秋”的老鸹——乌鸦的照片,我这算不算单立一派——“追鸦派”了?
鼠标在图库里滑动,不禁想起拍这些家伙时的情节。
有张照片像素不算高,却格外鲜活:遒劲的槐树枝杈间,一只乌鸦正展翼欲飞,翅尖带着被风扯起的弧度,尾羽上的墨色光泽清晰可见。记得那是四年前的夏末,我刚逛完位于北京东四四条胡同的北京胡同博物馆,满脑子揣着老北京的砖瓦故事,沿着幽静的胡同往地铁站走。胡同很静,只偶尔传来几声鸽哨,忽然几声“呱呱”声从头顶传来,那调门儿粗哑得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我抬头往声音来处望,只见斜前方那棵老槐树的枝干间,立着只黑羽大乌鸦。它约莫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大,正抻着脖子“引吭高歌”,时不时还歪着脑袋往巷子里瞟,像是在打量来往的行人。灰褐的老枝干配着墨黑的老鸦,竟像幅天然的写意画。我慌忙摸出手机打开拍照模式,对准那团黑影,老鸦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振翅而起。翅羽展开的瞬间,阳光恰好落在它的羽翼上,泛出一层淡淡的蓝紫色光晕,我下意识按了快门,这幅满是动感的“鸦起图”,就这么成了意外之喜。
另一张,只见画面中一群黑压压的乌鸦撞入眼帘——那是去年长假回老家时拍的。那天车子刚驶离国道往村口方向拐,就听见一片“嘎嘎”声。那声音不似寻常乌鸦般叫得沉缓悠长,反倒短促清脆,一群鸟的叫声混在一起,此起彼伏,无比的喧闹。我降下车窗探头往外看,一下子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村口那片刚收完玉米的空地以及路边几棵光秃秃的杨树梢上,落满了一种白脖子的鸟儿。这鸟儿比平常见到的乌鸦略小些,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最显眼的是脖颈间那圈儿白羽,像围着一条细细的白围巾。我赶紧停车准备拍照,轻手轻脚往树林边挪,想拍得更清楚些。可刚走没几步,不知是脚步声惊到了它们,还是领头的鸟儿发现了我,随着一声“嘎嘎”鸣叫,树梢上的白颈鸟儿“呼啦啦”一起腾空,几百只翅膀掀起的风都带着响动,黑压压一片几乎遮了半块天。我手忙脚乱地举着手机抓拍,一大群张开的翅膀就被我定格在照片里。后来查资料得知,这种鸟儿叫白颈鸦,是乌鸦的近亲,颈间的那圈儿白羽,像是给黑沉的羽色添了抹别致的记号,也成了它们最鲜明的“身份证”。
文件夹照片的确不少,翻着翻着,我忽然想起一只有故事的大乌鸦,不禁翻找起来。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文件夹的最后,一只左翼带豁口的大乌鸦的照片闪烁在屏幕上,记忆也回到2020年的夏天。那年夏天,我参与了北京新工体的改复建。由于工体周边树木较多,经常会有各类鸟儿飞临我办公室窗边栏杆上休憩。改造过程中,周边的杨树林被挪移,原本在林里筑巢的鸟儿也四散迁走。就在我以为再也见不到那些在栏杆上休憩的鸟儿时,这只破羽的乌鸦却来了。那天我正对着电脑赶方案,忽然听见窗外传来“啊——啊——”的老鸹鸣叫,抬头一看,一只比普通乌鸦个儿头要大好多的大乌鸦站在窗外栏杆的边缘。它站得笔直,左翼偶尔会轻轻扇动,我才发现,它的左翼缺了几根羽毛,露出一个小小的豁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剐过。
从那以后,它几乎每天都会来“报到”。有时站在楼顶晒太阳,有时会低空盘旋几圈,像是在巡视领地。我也渐渐养成了习惯,工作累了就往窗外望,总能看见那团熟悉的黑影。我取出相机,特意用长焦镜头为它拍了张特写,照片里,它的眼睛黑宝石般明亮,喙部锋利,哪怕少了几根羽毛,展翅时竟也有几分苍鹰的飒爽——也多亏了这股子劲儿,让常被人嫌“丑”“不吉利”的乌鸦,在我镜头里有了英姿勃发的模样。丑与美这时也仿佛进行了置换,残缺里藏着别样的坚韧,寻常生灵也生出了动人的光彩。
这些照片令人细品每处场景、每只乌鸦,都藏着一段细碎的时光:胡同里的意外邂逅,就如同老北京烟火气里的小插曲;老家村口儿的那片热闹飞腾,感觉就是乡土田野上的生机勃发;办公室窗外长久相伴的大鸦,倒像是忙碌的生活里的温柔慰藉。虽然它们不是什么珍禽异鸟,没有华丽的羽毛,没有婉转的歌喉,却用它们独有的最朴素的模样,成了我与生活不期而遇的小印记。
前几天路过东四四条,那棵老槐树还在,我特意停下脚步望了望树梢,没看见乌鸦的身影,却想起四年前那个夏末的午后。或许往后走,我还会继续举着镜头追着它们拍——毕竟这些黑羽生灵带来的惊喜,远不止画面里那点黑白,更藏着每一次按下快门时,与平凡生活撞个满怀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