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七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
《登高》一诗作于唐代宗大历二年(767年)秋,杜甫五十六岁,寄人篱下,寓居夔州(今四川奉节)。明人胡应麟在《诗薮》中将此诗誉为“古今七律第一”,并说:“全诗五十六字,如海底珊瑚,瘦劲难名,沉深莫测,而精光万丈,力量万钧。通章章法、句法、字法,前无昔人,后无来学。微有说者,是杜诗,非唐诗而。然此诗自当为古今七言律第一,不必为唐人七言律第一也。”
在明代,给杜诗打差评的也不少,观点集中在《登高》的结语两句。王世贞《艺苑卮言》道:“七言律不难中二联,难在发端及结句耳。老杜集中,吾甚爱‘风急天高’一章,结亦微弱。”胡震亨《唐音癸签》言:“无论结语膇重,即起处‘鸟飞回’三字,亦勉强属对,无意味。”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名句。现代学者林庚先生专有《说“木叶”》一文,入选高中课文,赏析此句时提出一个问题:“这里的‘落木’无疑正是从屈原《九歌》中的‘木叶’发展来的。……我们无妨这么说:‘无边落叶萧萧下。’岂不更为明白吗?然而天才的杜甫却宁愿省掉‘木叶’之‘叶’而不肯放弃‘木叶’之‘木’,这道理究竟是为什么呢?”在南宋孝宗时编纂类书《锦绣万花谷》中,其实就引作“无边落叶萧萧下”。
《汉语大字典》《汉语大词典》中,“木”字都有“树叶”的义项。王力先生的《古汉语常用字字典》中,释“萧萧”一词,以“无边落木萧萧下”为例,括注落木为落叶。
杜甫重炼字,“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但落木又作木落,常见于古诗文,并非杜甫刻意为之。落木是否指落叶,一般分析都放在“木”“树”“叶”上,而忽略了“落”字。
(明)文徵明《落木空江图》轴 “树”繁“木”枯?未必
林庚认为,《登高》使用“落木”,而不说“树叶”,因为“树”显饱满而“木”显“空旷”和“疏朗”,而且,“(树)是具有繁茂的枝叶的,它与‘叶’都带有密密层层的浓阴的联想”。早在清时,陈仅《竹林答问》对此就有所阐述:“‘落木’‘落叶’一也,而‘木’字雄,阔大之景用之;‘叶’字细,幽悄之景用之。”
“木”字,本义是木本植物的统称,而“樹”字,最初写作“尌”,本义是种植,引申为“树立”。如“将仲子兮,无逾我墙,无折我树桑”,《诗经》中的“树”字均为种植的意思。再有《论语》《孟子》中的“树”字,也是如此。
古人诗文中,常将“树”与“木”连用,二者意义一致,没有什么差别。《礼记·月令》:“树木方盛。”曹操《观沧海》:“树木丛生,百草丰茂。”杜甫在《成都府》中也曾写道:“曾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
在古诗文中,木是空旷的,树是繁茂的?未必如此。
古诗文中有春木。三国曹丕《临涡赋》:“蓱藻生兮散茎柯,春木繁兮发丹华。”杜甫《春望》:“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也有夏木。唐王维《积雨辋川庄》:“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白居易《池上早夏》:“水积春塘晚,阴交夏木繁。”南宋陆游《小园》:“春芜满地鹿忘去,夏木成阴莺自来。”
古诗文中有秋树。唐高适《赠别沈四逸人》:“疾风扫秋树,濮上多鸣砧。”白居易《再因公事到骆口驿》:“今年到时夏云白,去年来时秋树红。”也有冬树。唐李贺《洛阳城外别皇甫湜》:“冬树束生涩,晚紫凝华天。”
木和落是固定搭配
林庚先生在《说“木叶”》写道:“可是问题却在于我们在古代的诗歌中为什么很少看见用‘树叶’呢?”古代诗歌中,“树叶”不少见,仅以唐诗举例:
“朝悲辞树叶,夕感归巢禽。”(韩愈《孟生诗》)
“树叶霜红日,髭须雪白时。”(白居易《荅梦得秋日书怀见寄》)
“寥落关河暮,霜风树叶低。”(贾岛《秋暮寄友人》)
“庭前树叶黄。旋草霜。”(唐敦煌曲子《秋夜长·在他乡》)
“山城树叶红,下有碧溪水。”(杜牧《送沈处士赴苏州李中丞招以诗赠行》)
古人说木落、落木是用典,魏晋以来的诗文中,两词出现频次大致相当,换成树落、落树不成典,更不能武断地换成叶落、落叶。
“落”字的本义是衰败,专与树木连用。《说文解字》释落,连零带落一起解释的:“凡艸(草)曰零,木曰落。”东汉王逸进一步注释说:“零、落,皆堕也。草曰零,木曰落。”堕,义同于毁、坏。草零木落是固定搭配。
《诗经·卫风·氓》写“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以仲春时节还未衰落的桑树来比喻新婚女子。又写“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进一步指明桑树之落,是“黄而陨”,落叶只是树木凋枯的表现之一。
“零”,本字作“霝”,《说文解字》释“零”为“馀雨也”,也就是下小雨。日本特别为下雨造了个汉字“雫”(nǎ),不如“霝”字生动。衰败是“零”字的引申义。零落,又写作苓落。东汉班固赋《答宾戏》:“得气者蕃滋,失时者苓落。”蕃滋形容草木茂盛,苓落应指草木衰败。
“下”字才有画面感
常见说,《登高》一诗是从屈原《九歌·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之句化用而来的。其实屈原《九歌·山鬼》“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一句,更合《登高》诗旨。
古诗文中,落木的主体是木,是枯败的树;落叶的主体是叶,是下落的叶。以杜诗来统计,除《登高》之外,落木在杜甫诗中还有以下几处,并不能替换为落叶:
“塞门风落木,客舍雨连山。”
(《秦州杂诗二十首·其十五》)
“秋窗犹曙色,落木更天风。”(《客亭》)
“寒风疏落木,旭日散鸡豚。”(《刈稻了咏怀》)
“古城疏落木,荒戍密寒云。”(《南极》)
一说叶才能说落下,而树不能,那黄河又为何能“远上白云间”?“下”字才是《登高》一诗炼出的精华,好在有画面。正是《登高》之后,“木下”成为古诗词中的常用语。如,宋代喻良能《道中口占·其一》:“萧萧众木下,杳杳孤鸿鸣。”元代朱德润《和虞先生榆林中秋对月》:“山空众木下,栖鸟已喧唧。”明代蒋主孝《经龙潭故里》:“青山望不极,古木下斜阳。”清代尹鑴(juān)《秋怀》:“高风万木下,霜重千畴白。”清代戴梓《三清观》:“萧萧寒木下,瞻望意踟蹰。”这些“木下”不能理解为“树叶下”或“在树下”。
自李白诗“水寒夕波急,木落秋山空”起,唐宋文人多吟咏“木落山空”的秋冬之景。《鹤林玉露》载宋人傅大询《水调歌头·草草三间屋》一词,有“一月山翁高卧,连雪水村清冷,木落远山开”之句,一月寒冬,早已树落无叶,远山空旷开阔。“远山开”比“远山空”更有既视感。
“落”字还有一桩公案
木落山空,主体是山是树,而不会是落叶。诗歌说木落,多远景,而说落叶,多近景。故宫博物院的馆藏中,明代宋珏亭皋《落木图》扇页、明代曹履吉《空亭木落图》、明代文徵明《落木空江图》以及清代王时敏《落木寒泉图》,均是以落木为题,只见枯木立,不见掉落叶。
试着站在杜甫登高台望远山的视角,入目的会是树,还是叶?王维《登快阁》“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和《登高》一样,才是大广角镜头的视觉张力。
宋代史学家郑樵说:“非为古人之文言难明也,实为古人之文言有不通于今者难明也。”《水浒传》中写李逵和燕青离了四柳村,“依前上路,此时草枯地阔,木落山空,於路无话。”“木落”的用法仍是指树,而非叶。而《西游记》中,写秋末冬初,“平林木落远山现,曲涧霜浓幽壑清”,前有平林,木落或只能当叶落来解释了。
落木之外,“落”字还引发过一桩公案——“落英”之辨。自宋代以来,争论不断。
据《西清诗话》载,王安石写了一首七言绝句《残菊》,其中有“黄昏风雨暝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之句。欧阳修见了,笑说:“百花尽落,独菊枝上枯耳。”(在南宋曾慥《高斋诗话》中,向王安石找碴儿的变成了苏轼。)欧阳修认为菊花谢了不会从枝头掉落,于是也写了两句诗“秋英不比春花落,为报诗人仔细看”,讽王安石赏菊不明。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是屈原《离骚》中的名句,王安石借此反驳:“是定不知《楚辞》云‘飡秋菊之落英’,欧阳公不学之过也。”
王安石没抓住重点
明代冯梦龙在《警世通言》中为王安石翻案,说苏轼被贬谪黄州后,发现真的有菊花飘落满地,原来是自己见识少了。
近代楚辞研究专家游国恩认为:“我们不必问菊花是否会落,或有落有不落;即使一切菊花都不落,而且有现代植物学作依据,也不能说屈子的‘落英’不许用‘坠落’义。”
“王安石”一派没抓住“落英”的重点。南宋魏庆之的《诗人玉屑》引《梅墅续评》说:“欧、苏二公,非不知不熟楚词者,特知屈原之心,不以‘落英’为飘落之落耳。”在欧阳修或苏轼看来,落英是凋谢之菊,而非落地之菊。
陶渊明《桃花源记》中道:“忽逢桃花林,夹岸数百步,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渔人甚异之。”又有说法认为,此句中的“落英”应该解为“初开的桃花”。
“落”字有“初始”义,见于《尔雅》。《左传》载:“楚子成章华之台,愿与诸侯落之。”“落成”一词,即源出于此。钱锺书先生在《管锥编》中认为:“《诗》虽有‘落’训‘始’之例,未曾以言草木。”南朝谢灵运有《初去郡》一诗:“攀林搴(qiān)落英。”搴是摘取的意思,落英若是掉在地上,诗人就不必攀林摘取了。陶渊明写“落英缤纷”,是欧阳修所谓“春花落”的景色,唐代李贺《将进酒》诗中写“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如红”,也是如此。
“落花”之落,确要“仔细看”。孟浩然《春晓》“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李煜《浪淘沙》“流水落花春去也”、辛弃疾《摸鱼儿》“惜春常怕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写的是飘落的花。至于王维《辋川》中的“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落与开相对,应指花谢。
“萧萧落木”打字谜
杜甫悲秋,既有《登高》自叹苦恨、潦倒,又有“同学少年多不贱,五陵衣马自轻肥”的自惭,说他“结微弱”,不算黑。
悲秋是古诗文中的常见母题。据统计,《全唐诗》中出现“木叶”的诗共有65首,其中46首出于中晚唐诗人之手。
“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战国时宋玉撰长诗《九辩》,公认为古来悲秋诗文之首。《淮南子》“见一叶落而知岁之将暮,睹瓶中之冰而知天下之寒”之句,则为古来悲秋诗文定了基调和格局。
自魏晋南北朝起,以“木叶”作悲秋之叹是诗文潮流。巧合的是,“萧萧落木”又与南朝萧氏扯出不少闲话。
南朝梁武帝萧衍有歌:“江南木落天色寒,鸿雁沧波连日暮。我思昔兮金佩环,美人座上花如颜。”永元三年(501年),雍州刺史萧衍起兵,攻讨南齐,建立南梁。萧衍宠幸前朝皇妃吴景晖,生下萧综。《南史》说,“初,其母吴淑媛自齐东昏宫得幸于高祖,七月而生综,宫中多疑之者。及淑媛宠衰怨望,遂陈疑似之说,故综怀之。”萧综后来出奔北魏,又隐居为僧,三十而亡。萧综少不得志时,写了一首《悲落叶》:“悲落叶,落叶悲。人生譬如此,零落不可持。”“当时见者莫不悲之”。
“无边落木萧萧下”打一“日”字,这个字谜见于清代谜学家张起南《橐园春灯话》:“以余所闻,最深晦之谜,无过于以无边落木萧萧下,射日字。”此谜很绕。“萧萧”指五代萧道成和萧衍建立的齐梁,“萧萧下”就是“齐梁之下”,就是陈朝,“陳(陈)”字去掉“阝”“木”,也就是“无边,落木”,就成了“日”字。
“落木”应是树,不能一叶障“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