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烘先生未必“冬烘”
北京晚报

2025-11-08 13:00 语音播报



《冬烘先生》第十回
  孙燕华
  《冬烘先生》是漫画家孙之俊创作的连续漫画,在1929年1月至1929年12月陆续发表于《华北画刊》。“冬烘”特指思想迂腐、知识浅陋的一类人,暗含嘲讽,由此便能了解到这部漫画的大意了——以一位不识时务、墨守成规的老者为主角,演义出许多引人深思的故事。
  近百年过去了,冬烘先生纠结的许多问题,仍然是问题。
  一
  1916年,易白沙先生发表了《孔子评议》,对孔子学说提出质疑,引起极大争议。此时,九岁的孙之俊正在河北藁城的男校读书。创作《冬烘先生》时,他已成长为青春焕发、思想活跃的青年画家,于国立北平大学艺术学院(此前名为国立北京艺术专门学校)西画系二年级学习。
  入学时,林风眠先生应蔡元培先生之邀,出任国立北京艺术专门学校校长。1927年5月,他发起召开“北京艺术大会”,提出“实行整个的艺术运动,促进社会艺术化”,高呼“打倒模仿的传统的艺术!打倒贵族的少数独享的艺术!打倒非民间的离开民众的艺术!提倡创造的代表时代的艺术!提倡全民的各阶级共享的艺术!提倡民间的表现十字街头的艺术!全国艺术家联合起来!东西艺术家联合起来!人类文化的倡导者世界思想家艺术家联合起来”!这些口号,让孙之俊受到极大的鼓舞与启示。
  转过年来,1928年5月3日,日寇在济南屠杀中国军民,史称“济南惨案”(又称“五三惨案”),孙之俊与友人拍案而起,迅速成立“五三漫画社”,以漫画的形式揭露日本侵略者的阴谋和罪行,与时评文章、新闻照片一并发表,产生出乎意料的效果。这段经历使他加深了对社会复杂性、战争残酷性的认知。
  二
  《冬烘先生》关注现实社会,反映新旧观念的矛盾与冲突,以及主流传统文化所受的冲击。第一回即开宗明义,美术展览中展出裸体画,冲破了几千年的禁忌。以后诸回,无论是国事还是琐事,孙之俊均从多角度切入,秉持开放心态,直面尖锐话题,注重即时传达,力求雅俗共赏。
  在中国的历史上,儒家思想长期居于主导地位。新文化运动的时代背景下,反传统的思潮十分凶猛,直接影响到传统教育,《冬烘先生》的第二回就揭示了这个问题。
  冬烘先生正在书房读书,小儿子走进来,唯唯诺诺地问父亲:“私塾老师问我‘三代’是什么?”此话一出,冬烘先生震怒,那巨大的吼声,把两侧的书都震倒了:“夏商周啊!”他因小儿子不知“三代”而火冒三丈。以前,孩童上蒙学先念“三百千”,其中有“夏有禹,商有汤。周文武,称三王”,改成新式学堂教育后,读的是以识字为主的课本,起于“人、手、口”,冬烘先生颇感意外——连夏商周都不知道,那还得了!
  记得鲁迅先生在描写孔乙己时,特别刻画了他要教年轻人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这一情节,不仅彰显了孔乙己的“学问”,还普及了“文字学”的知识。汉代以后,文字学被称为“小学”;隋唐以后,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合称为“小学”,孔乙己讲“茴”字的多种写法,说明他对“小学”有研究,可惜缺少知音,反被嘲讽。鲁迅先生一定知道“茴”字有几种写法,否则不会设定这样的情节。
  《冬烘先生》的第十回是讲“字”的用法。好心人提醒冬烘先生“前面是水洼,请你跳一下”,这句话现代人一听就懂,但古人是“单足为跃,双足为跳”,所以冬烘先生纵身跳入水洼。他恼怒地指责对方:“因跳落水,皆君之罪。”“跳”和“跃”在古汉语中区别很大,“跳”是双脚发力,使身体离开原地之意;虽然“跃”也有跳起的意思,但并非双脚离地,“跃马扬鞭”即为一例。
  这种对汉字本意的学习和研究,在如今的语文教学中大打折扣,多数国人对“训诂”——古书文义的解释和音韵——汉字字音的声、韵、调一窍不通。即便有人想当冬烘先生、想当孔乙己,告知“跳”和“跃”的意思不同,“茴”字有四种写法,恐怕也没几个人愿意咬文嚼字了。
  三
  《冬烘先生》的第二十四、二十五回,反映的是两代人迥然不同的读书旨趣,冬烘先生和女儿竟然以焚烧对方存书的极端行为,来表明自己对传统文化或继承,或否定的态度。女儿的书架上都是谈情说爱的时髦书,冬烘先生一看火冒三丈,一烧了之;冬烘先生的书皆为四书五经,女儿果断反击,将其焚毁。冬烘先生只能以“反了”二字,发出最后的怒吼。
  秦始皇焚书坑儒,打击了儒家学派的发展,儒学著作因此遭到曲解。但自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以来,儒学对古代社会的发展产生深远而持久的影响。近代,西方列强频频侵犯,其哲学、文学、艺术、宗教传入中国,“西学东渐”“西风东渐”改变了中国青年的生活。孙之俊以敏锐的洞察力与巧妙的切入点,对当时否定传统文化的行为做了明确的提示。
  第二十六回讲的也是特定时代背景下新旧观念的冲突。伴随新文化运动的发展,祭孔的活动减少了,冬烘先生仍然遵循旧制,女儿却把一个京剧花脸的脸谱,偷偷罩在孔夫子头上。当冬烘先生至诚叩首之后,才发现孔夫子“面目全非”:难道连孔夫子也“戴上伪面具了”?
  这个故事情节的设置教人忍俊不禁,却藏有深意。孔夫子的“本职”是老师,教导我们如何做人、如何做学问、如何为政……尽管历代统治者都引用他的观点,其真实目的是巩固封建统治。为了给自己的言行寻找理论依据,做最有利的解说,自然要把孔夫子“打扮”一番。孔夫子的脸谱就是这么来的。
  四
  《冬烘先生》第七回关于“男女平权”的讨论,着实是个难题。儒家思想之所以长期居于主导地位,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它以伦理规范了中国传统社会的结构,对男女在不同层次家庭中所处的地位和担负的责任,有非常明确的表述。
  新文化运动促使新思潮涌动,要求“男女平权”的呼声越发强烈,特别是秋瑾、石评梅及至林徽因、林巧稚等知识女性的闪亮登场,让中国人看到了女性的能力和贡献。但对处于传统结构家庭的普通妇女来说,“男女平权”缺乏现实基础,无从谈起。哪怕是新文化运动的代表人物胡适,也接受了包办婚姻,与江冬秀走过一生;鲁迅先生为了不违背母意,被迫与朱安成婚,这个可怜的女人一生都在扶持婆母。
  当然,也存在“另类”的男人——蔡元培先生,他有过三次婚姻。1900年原配逝世后,蔡元培写了一份征婚启事,他所认定的婚姻:“(一)女子须不缠足者;(二)须识字者;(三)男子不娶妾;(四)男死后,女可再嫁;(五)夫妇如不相和,可离婚。”蔡元培提出的这五点不仅站在个人的立场,也是出于对社会现状的了解和对未来婚姻的愿景。当时,有多少社会名流、文人学者能像蔡元培那样,做到既开明又具体呢?在漫画的结尾,冬烘先生“求乞女史不要再提倡男女平权了”,这里有两重意思:一是表达部分反对“男女平权”的先生们的心声;二是深知“男女平权”很难实现,刻下应暂时搁置。
  青年男女公开恋爱,也令冬烘先生反感,到底以何种态度面对外国电影的亲吻镜头、奇装异服的乖张展示以及歌舞厅的流光溢彩,让他不知所措。1920年,张竞生提出节制生育的主张:“一国的强盛,不在人口的繁多,而在于人人都具有人的资格。”1923年4月,他又在《晨报副刊》发表《爱情的定则与陈淑君女士事的研究》,提出“爱情四定则”:有条件、可比较、可变迁、夫妻为朋友之一种,随即引发一场“爱情大讨论”。以爱情为基调的年轻人,势必脱离以老辈为中心的大家族,他希望通过这场讨论“使人知道夫妻是一种朋友,可离可合,可亲可疏,不是一人可专利可永久可占有的。希望此后,用爱或被爱的人,时时把造成爱情的条件力求改善,力求进化”。几千年来从未拿到台面上公开讨论过的,涉及生理、心理、教育的话题,教冬烘先生大惊失色……
  五
  继承传统与发展创新,是一个漫长且复杂的过程。
  儒、释、道为传统文化的主要思想来源,属于最内核的部分。“释”是古印度释迦牟尼创立的佛教,传入中国后逐渐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佛教,还分出不少派系,如三论宗、瑜伽宗、天台宗、华严宗、禅宗、净土宗、律宗、密宗等。道家是先秦时期产生的,以老子、庄子为代表,直至东汉张道陵创立五斗米道,奉老子为教祖产生了道教。儒的本意是指读书人为儒、儒生或儒家,以孔子、孟子为代表,强调传统礼仪和伦常关系,虽自南北朝始称“儒教”,但实际上不像佛教、道教那样有严格的教义、教规、派别和固定的祭祀场所等,只是以祭孔为最高的祭拜礼仪。
  为了保持儒家的正统地位,清末民初曾有扶正儒教的动议,却未成气候。以冬烘先生为代表的尊儒学者始终坚守儒家传统,《冬烘先生》的第三十回描绘了自感年长的冬烘先生痛心于儒家的学问无人传承,故请年轻“遗民”商议成立“圣道会”来承继儒学,并表示愿出一万元赞助,以示诚意。这一情节,是有历史背景的——
  1916年9月20日,康有为在《时报》上发文,要求政府“以孔子为大教,编入宪法”。1917年5月,宪法审议会否决了定孔教为国教的提议。同年9月11日,陈焕章等孔教会代表再次上书参众两院,请定孔教为国教,于1917年底被否决。1919年2月,林纾(林琴南)发表了影射小说《荆生》,对陈独秀、钱玄同、胡适的主张进行批判,两个月后,蔡元培以鲜明的态度予以回应。1921年,曾主张全盘学习西方的严复,却提出“回观孔孟之道,真量同天地,泽被寰区。此不独吾言为然,即泰西有思想人亦渐觉其为如此矣”,为此发起组织教会,身体力行,直至同年9月离世。(摘自《学衡》1923年第18期)
  民主共和激流之下,1915年8月,杨度、孙毓筠、刘师培、李燮和、胡瑛、严复发起成立“筹安会”,为袁世凯复辟帝制撰文鼓吹。1917年7月,张勋率辫子军进京,拥护废帝溥仪在北京复辟……
  围绕“尊孔”与“打孔”,“共和”与“专制”,各方争论不休。研究这段历史,不难发现社会的发展和变革是相当艰难的,不能简单判定谁先进,谁腐朽。
  站在这个角度来看,冬烘先生未必“冬烘”。虽然他知道自己落伍了,已经站在“新事物”的对立面,但又觉得许多新事物不合祖训、不合儒学的标准,会产生新问题;他绝不接受“大破大立”式的行为和口号,所以深陷时代的漩涡不能自拔,困惑又无奈。
  由《冬烘先生》可知,孙之俊通过观察当时文艺界、学术界的种种争论,结合自己目睹的社会动态,进一步提炼、升华,方才创作出一段段引人瞩目、发人深省的故事。《冬烘先生》每周一期,刊发的时间长达一年,足见冬烘先生这个主人公具有鲜明的个性,贴近大众的生活。
  九十六年后,当我们重新阅读这部漫画,发现它并不过时。那么,可以据此认定,这是一部成功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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