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程
冬储大白菜,是老北京人的美好记忆。自古以来,白菜是京城尤其是紫禁城内最重要的蔬菜,不仅占紫禁城蔬菜供应的六成之多,而且是极少数实现全年供应的蔬菜之一。供应紫禁城的白菜每棵重2至4斤,是名副其实的“大白菜”。
白菜在“诸菜中最堪常食”,大江南北无处不有,老少尊卑无人不食,是最平民、最寻常的食材,似乎与御膳主角的身份并不契合。大白菜何以在紫禁城登堂入室,并晋升为金碧辉煌的宫城的主要食材?
清代恽寿平绘写生册《墨菜》
宋元时期钱选绘《三蔬图》 四时长有家常味
大地苍茫,花草无垠,我们的先人在几千年前就从众多的植物中培育出了白菜。在半坡遗址中,考古人员就发现了白菜籽。古人看到白菜凌冬不凋、四时长有,类似四季常青的松树,便造出一个会意字——“菘”,来命名白菜。
四时长有,是白菜最大的自然优势。其次是对水土要求不高,广泛分布在大江南北。最早一批品尝白菜的古人,会发现它青绿的叶子口感爽脆,入口后鲜嫩多汁,还有回甘,传递出土地的温暖与甘甜。但一直生吃白菜,肠胃受不了。古人最常用的烹饪方法是烧烤和炖煮,前者显然不适合白菜,于是就炖白菜吃。白菜的构造又很适合炖煮,既在炖品中释放大地的滋味,还能吸收其他食材的精华。尤其是在冬天,嚼一口软烂的白菜,咽一口浓厚的菜汤,柴火烘煨的各色食材滋味,由内到外,温暖身心。可惜,普通百姓不具备炖白菜的条件,就腌制白菜作为食品储备。
南北朝农书《齐民要术》记载了炖、腌白菜的方法:“菘,净洗遍体,须长切,方如算子,长三寸许。束根,入沸汤,小停出,及热与盐、酢。细缕切橘皮和之。料理,半奠之。”“作菘咸菹法。水四斗,盐三升,搅之,令杀菜。又法,菘一斤,女麹间之。”可见一直到魏晋南北朝时,白菜已经成为中国人的常食蔬菜,烹饪之法主要是炖、腌。腌菜一法,到明清时又扩大为糟菜、腌菜、干菜三法,都是寻常百姓储存白菜备用的做法。
唐宋是中国人的蔬菜食材大幅扩张的时期,白菜也在唐宋得到了进一步普及。人们发明了更多的食用方法,比如炒菜、药膳等等。唐代孟诜《食疗本草》记述白菜“和羊肉甚美。常食之,都不见发病。其冬月作菹,煮作羹食之,能消宿食,下气治嗽”。唐代盛行的诗歌创作,更为我们还原白菜的美食之旅提供了丰富素材。文人们描述“叶长春菘阔”“菘肥秋未黄”的喜悦,也记录了“晚菘细切肥牛肚,新笋初尝嫩马蹄”的丰富。“春韭晚菘”成了人们追逐的优良食材。秋末的白菜(晚菘)频繁出现在时人的作品中。比如唐代刘禹锡的《送周使君罢渝州归郢州别墅》:
池荷雨后衣香起,庭草春深绶带长。
只恐鸣驺催上道,不容待得晚菘尝。
渝州周刺史卸任还乡,刘禹锡担心他是否来得及品尝晚菘再走。宋代韩驹的《食煮菜简吕居仁》则描写了宋人用晚菘招待客人的详细情形:
留我具朝餐,唤奴求晚菘。
洗箸点盐豉,鸣刀芼姜葱。
俄顷香馥坐,雨声传鼎中。
宋代发明了炒菜,极大扩张了白菜的色、香、味。白菜或许是宋人能获得的最廉价的时鲜了。美食家苏轼从中吃出了羔羊熊掌的味道:“白菘类羔豚,冒土出熊蹯。”宋代范成大在《田园杂兴》中认为白菜不输于朱门肉食:
拨雪挑来蹋地菘,味如蜜藕更肥醲。
朱门肉食无风味,只作寻常菜把供。
南宋陆游拥有一座菜园,主要种白菜。他本人也是白菜的头号代言人,在院子里观察“春泥翦绿韭,秋雨畦青菘”,赞美“菘芥煮羹甘胜蜜,稻粱炊饭滑如珠”“身在有余真妙语,杯羮何地欠秋菘”。陆游有许多描写白菜的作品,其中一首《菘》选择秋天种菜的瞬间来表达对晚菘的偏爱:
雨送寒声满背蓬,如今真是荷鉏翁。
可怜遇事常迟钝,九月区区种晚菘。
元明清三代,人们延续了对白菜的钟爱。吴镇“菘根脱地翠毛湿,雪花翻匙玉肪泣”,表达了元代文人对白菜的喜爱。元代许有壬的《白菜》同样用文雅的文字,形象展现了白菜的色香味:
土羔新且嫩,筐筥荐纷披。
可作青菁饭,仍携玉版师。
清风牙颊响,真味士夫知。
南国称秋末,投簪要及时。
明代曾任内阁首辅大学士的李东阳,也创作了一首《画菜》,表明白菜已经融入了中国文化和精英叙事之中:
谁写西园数叶菘,露华清晓湿蒙茸。
玉堂夜半苏郎渴,此味无因献九重。
在清代,大白菜是紫禁城御膳房的霸主,主要烹制方法还是炖:燕窝肥鸡白菜头、炒鸡大炒肉炖白菜、火熏鸭子炖白菜、野鸡炖白菜、红白鸭子炖白菜、火熏肥鸡白菜、口蘑炖白菜、松子丸子炖白菜……虾米火白菜、清蒸鸭子火熏白菜等则是融合炒、炖的菜品。类似家常炒菜的是鸡油煸白菜。原本有“食菜不食心,以其有生意也”(南齐江泌)的说法,不过清代发明了一道以白菜心为主材的“乾隆白菜”,似乎与紫禁城有关。这道菜吃的就是白菜心,配以麻酱、蜂蜜、白糖、陈醋和盐等调料凉拌而成,清新爽口,老少皆宜、清新爽口。
淡泊至真蔬食缘
在一锄一铲、一箸一匙之中,中国人和白菜结下了不解之缘,从中挖掘了独属白菜的文化内涵。
白菜色彩素淡、形象普通,中国人很早就赋予它朴素平淡的内涵。传统文化中将“蔬食”等同于生活平淡、安贫乐道,进而把官员食蔬誉为清操踰励的表现。明代文人沈周终生自由、隐居,钟爱大白菜,特地写了一篇《菜赞》,其中说道:“天茁此徒,多取而吾廉不伤;士知此味,多食而吾欲不荒。藏至真于淡泊,安贫贱于久长。后畦初雨,南园未霜。朝盘一箸,齿颊生香。先生饱矣,其乐洋洋。”在沈周看来,白菜可比大鱼大肉、山珍海味可口多了,也有意义多了。
这不是沈周这个隐士的“偏见”,早在南朝,大臣周颙“清贫寡欲,终日长蔬食。文惠太子问颙菜食何味最胜?颙曰:‘春初早韭,秋末晩菘。’”早韭与晚菘,始终是中国文人安贫乐道的代名词。
中国人常说的“粗茶淡饭”,白菜也是其中的主角。每个人的际遇和命运千差万别,但都离不开那一口吃喝,离不开与白菜打交道。某种程度上,白菜就是日常,也就是人生。北宋《邵氏闻见录》就说:“人常咬得菜根,则百事可做。”明代语录集《菜根谭》收录的语录包罗万象,以“菜根”为名,表达的也是人生在世既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不能忘了栽花、种草、赏月、弹琴等。这是白菜的第二重文化内涵,平淡日常的代名词,与白菜共处就是与生活同甘。
白菜是蔬菜瓜果中少数具有文化内涵的品种,因此能在紫禁城登堂入室。紫禁城藏有多幅白菜主题的书画,从宋画到清代的写生册都有。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宋元之交钱选所绘《三蔬图》中,将白菜与茄、瓜并列。清代大臣高士奇和乾隆皇帝多次在画上题跋。高士奇在康熙年间看到《三蔬图》,想到“比来日食一菜,自甘此,不足为外人道耳”,题跋:
河渚西边旧草堂,为园半亩菜花香。
多年却饱官厨味,操履平生守未忘。
雪压书牕咬菜根,逢时方丈厌羔豚。
万钱尚道箸难下,不念田间有礼昏。
柘湖奉母乐闲居,插竹编篱课种蔬。
露饱霜酣滋味好,加餐不觅养生书。
高士奇还行楷抄录了赵孟頫对《三蔬图》的题跋:
天上归来两鬓皤,山园近日竟如何。
年年五月黄梅雨,老瓦盆中此味多。
归老林泉无外慕,盘中野菜饭黄粮。
交游来徃休相笑,肉味何如此味长。
这是赵孟頫某日公事完毕归来所作,高士奇对其中权衡仕宦与自然的态度深有同感,因此抄录在此。他们两人都切换在“官厨味”结合“菜花香”之间,内心都向往“插竹编篱课种蔬”的生活,可惜归老林泉不自主。
在这张纸上,钱选、赵孟頫、高士奇三个不同时空的人共情了,白菜的文化内涵在笔墨落在纸上的那一刻也得到了传承。同样是这幅画,几十年后的乾隆皇帝两次行书题跋:“留下寻那见草堂,三蔬展尚欲生香……离披畦畔复篱根,淡味端知胜硕豚。”“瓜菜紫茄各具根,了当淡味胜鸡豚。竹窗重举王孙句,为利颇知令智昏。胜处旬朝驻跸居,霅溪即景玩三蔬。可知学圃佐农务,得句还教帧里书。”作为长在温柔富贵乡中的皇帝,乾隆没有真正深入田地,却能深刻理解白菜的文化内涵,殊为难得。乾隆皇帝在另外的写生册上还题有一首《菜花》:
写意无妨作圃菘,繁花结穗叶蒙茸。
书生省识春蔬味,玉食应无羡九重。
沈周也绘有一幅《蔬菜》,画中只有一棵白菜,沈周用淡墨勾勒菜梗,用浓淡不一的墨色表现菜叶,菜叶舒展,菜花高耸,笔墨简洁,但意趣跃然纸上。画上题:“南国昨夜雨,肥胜大官羊。党氏销金帐,何曾得一尝。”宋人陶谷的妾室原为太尉党进的家姬。一日遇雪,陶谷取雪水烹茶,得意地问这个小妾:“党家有此景否。”妾云:“彼粗人安识此景,但能于销金帐下,浅斟低唱,饮羔羊美酒耳。”陶谷闻言默然,大为羞愧。沈周用“党家风流”的典故寄寓淡泊自甘,不惑于奢华富贵。无论帝王将相,还是隐士文人,人们就是用笔墨传承着这种期许和坚持,清代恽寿平便在写生册《墨菜》上自题:“不可使士大夫一日不知此味。”
清朝中期以后,白菜增添了世俗化的内涵。这得益于“谐音梗”的功劳。因为“菜”与“才”“财”同音,人们就借白菜寓意百财聚来、多才多艺、金榜题名。其实早在明代,记载紫禁城生活的《酌中志》就记载宫中“(正月)初五食‘财源饺’,以荠菜、白菜为馅,取‘聚财、百财’之意”。到清代后期,这种世俗化的白菜内涵大规模渗入紫禁城。嘉庆朝开始,清宫瓷器上逐渐流行白菜纹饰,尤其常见于粉彩瓷器。
白菜,中华土地上最普遍的蔬菜,上启文人词臣的雅兴,下济升斗小民的困苦,经得起士大夫们精碟细碗的炖、煨、炒、拌,也承得了乡野茅草屋里的大锅熬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