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琳娜 著
演出取消了,观众没有了,而我太想唱歌了。
从我家门口出去,往右走,不远处有个小小的湖,湖里有十几只黑天鹅。有一天,我忽发奇想,天鹅的声音是啥样?平时忙忙碌碌,从没注意过。
我来到湖边,放开嗓门儿,对着它们高歌一曲,它们也“啊—啊—啊—”地给我回应。没想到,天鹅看上去挺漂亮挺优雅,脖子长长的,声音可太难听了。
没关系,有回应就比没回应强,我和着天鹅的声音,跟它们同唱一首歌。
从我家门口出去,往后走,有一条小路通往苍山。干旱的时候,我拎着一瓶矿泉水上山“祈雨”。
山是野的,没有路。以前我们一家四口经常去山里徒步,所以我知道怎么走。护林员说山里有蛇,我手里拿根棍子,左一下右一下,打着草向前走。这也是以前跟孩子们在“自然塾”学的野外生存技能之一。
通往山顶的途中,会穿过一片坟墓。我对墓碑下的人们轻轻说:“对不起,打扰你们了。要是你们不开心,我给你们唱首歌。”
来到山顶,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屈原说话:“如果你下雨,我就把你的歌唱下去。”一边说,一边把矿泉水倒进泥土,在山林间高歌一曲。
一小时后,我下山回到家,真的下雨了。
我喜欢屈原,他的作品总能让我读出力量,读出共鸣,仿佛心心相通。
端午节这天,我在天鹅湖边的亭子里,唱起了《九歌》中的《山鬼》:“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狖夜鸣……”
忽然间,真的电闪雷鸣,大雨倾盆而落。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远古时代的大祭司,用声音、用能量,与自然交会,呼风唤雨。
记得海酷出生后不久,我们从公公婆婆家搬出来,在德国巴伐利亚森林的山坡上租了一间四下无邻的、很古老的石头房子。房东太太养了二十多匹马,还有一些牛和羊,我们叫她“马夫人”。
离开公婆家的小村,住在这里,最让我高兴的事就是终于可以放声歌唱了,不用担心打扰到谁。我经常抱着两三个月大的海酷,沿着果树林走到山顶,俯瞰大片的野苹果树和散落其间的牛、马、羊,一片祥和,一片生机。
我大声唱起歌来,释放全身的能量。歌声越过小山,穿过森林,仿佛一直传到天边。有一天,我唱着唱着,马群朝我飞奔而来,渐渐走近,将我围在中间。我吓坏了,怕它们伤害我怀里的婴儿。不承想,它们把头凑到我旁边,用脸轻轻地蹭我的胳膊,眼神温柔友好,没有丝毫敌意……
十五年过去了,记忆清晰如昨。如今的我,再次置身于无人之境,给山唱歌,给树唱歌,给鹅唱歌,给逝者唱歌,给屈原唱歌,给神灵唱歌,给天地间的众生唱歌……其实,我的观众也很多呀!
晚上在家看猫和老鼠、白天出门唱歌的我,不恐惧了,也不孤独了。
居家数月,我突然有了大把时间,开始学习平时有兴趣但没机会学习的一切。家里有一套光碟,是全国56个民族的民歌。我把每个地方的民歌都听一遍,在心中绘制了一幅中国的“声音地图”。
那年春天,疫情略有缓解,可以在大理周边自驾出行了。我就坐上CC的车,去弥渡县和南涧彝族自治县采风,拜访当地的民歌传承人。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