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顺成
金农楷隶书 竖幅立轴 136.5cm×45.5cm(狄平子旧藏) 释文:略
金农隶书四言联 17cm×54cm×2(私人藏) 释文:知菜根味,闻木樨香。
金农行书《自书诗致杭世骏》 18.7cm×15.5cm 释文节录:夏日玛瑙寺访元僧芳洲后,仆夫泉同人分韵得“青”字……
金农《临华山庙碑》(局部) 54开29cm×15.5cm×109 释文:略 此作原为巨幅立轴,收藏者黄小松为携带及展读方便而改为册页。据晚清另一收藏者邵松年考证,此幅旧为十行,每行廿二字,第十行十一字,款六字,共二百一十五字。今以此用电脑复原,原轴高度应在3.6米左右或更长,宽至193厘米。
金农漆书六言联 97cm×24.5cm×2(私人藏) 释文:五百里贤人聚,三千年桃子华。 中国书法艺术到了晋、唐达到鼎盛时期,矗立座座丰碑,似乎占尽风流,使后人难以有发展的空间。看似山穷水尽,然而仍有人孜孜以求,另辟蹊径,走出自己的书法之路来。宋元明清的书法家通过个性表达与风格创新延续了书法的生命力。其中,在隶书上颇有创新建树的就有清代的金农。
华山片石是吾师
金农(1687—1763或1764),字寿门,号冬心,又号稽留山民、曲江外史、昔耶居士等,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晚年居扬州,鬻书画为生。金农是“扬州八怪”之首,艺术上勇于探索,个性鲜明,深受瞩目。他五十岁始学绘画,工山水、人物、花鸟,尤精于墨梅,“涉笔即古,脱尽画家习气”。金农书法底蕴深厚,书画相辅相成,融会贯通,形成其独特艺术风格。
在书法上,金农以楷、隶、行书见长。在他21岁时,投师何焯。何氏书宗二王,推崇颜真卿,故此少时金农曾努力学习王羲之《兰亭序》,可渐对二王行书的学习失去信心。34岁的金农作《江上岁暮杂诗》:“内史书兰亭,绝品阅世久……少日曾临摹,搴帷羞新妇。自看仍自收,空箱防污垢……”表达了自己学右军行书如搴帷之新妇的感觉,既然不得入门,只好收藏起来,“空箱防污垢”了。透露出金农放弃二王行书的决心。
于是金农转学隶书。康熙六十一年(1722),35岁的金农初上扬州时,正风靡郑簠(号谷口)隶书。比郑簠晚生65年的金农,亦效郑体。金农30岁左右便得汉《西岳华山庙碑》宋拓本(顺德本)。华山碑是汉碑隶书成熟时期的代表作之一。书风朴茂古拙又圆转流动;用笔丰满中和又波磔明显,被誉为“汉隶第一品”,为书家所推重。金农爱之弥深,反复临摹。他从三四十岁开始临仿该碑,到70余岁的数十年间,临仿大量华山碑,但每件作品都有不同的意味和不同的风貌。
行书、行草为文人的实用书体,金农之行草得力于隶书。咸丰朝江湜评金农行草书云:“冬心先生书淳古方整,从汉人分隶得来,溢而为行草,如老树着花,姿媚横出。”
金农39至42岁北游山西时,获得宋代高僧手书楷书经文残本,使他产生了取法写经体的想法。这种写经体,是传统经典文人楷书谱系之外新的取法内容,金农加以利用和发挥。其写经体楷隶相间,早年肥,晚年易肥为瘦。雍正十二年(1734),金农48岁时出现楷隶作品。以今藏故宫博物院的《临西岳华山庙碑册》为最早。隶楷参半的风格为北朝后期的特征,故此金农诗云:“书看北齐字,画爱江南山。”在用笔上,金农由横粗竖细而成为横竖粗细均匀,横画下笔近于楷书,并弱化波挑和掠笔。在结字上,易扁为方,并多用楷书结体。
金农50岁赴京参加博学鸿词科考试时,其隶书名动京华。书坛“大咖”张照盛赞云:“君善八分,遐陬外域,争购纷纷,极类建宁、光和笔法,曷不写五经,以继鸿都石刻?吾当言之曲阜上公请君,君不吝泓颖之劳乎?”
金农的隶书冠绝一时,包世臣《艺舟双楫》列其隶书于逸品上。其隶书以圆笔为主,兼有方笔,结体方中趋扁,充实宽博,得力于“华山”“衡方”“夏承”等汉碑,却又不相类同,其主要特征在于放粗横画,弱化“蚕头燕尾”,压紧横画间的空隙,赋予长撇左向斜势。既兼容汉隶各品的形、神精华,又显出自己朴奇的风格。令人感到神奇的是,竟与多年后才出土的汉简在一定程度上暗合。
金农由帖学转汉碑获得成功!他在出京经山东时赋《鲁中杂诗》:“会稽内史负俗姿,字学荒疏笑骋驰,耻向书家作奴婢,华山片石是吾师。”表示与其跟在书圣帖学的后面亦步亦趋,不如师法汉碑,得其金石气!
渴笔八分书绝奇
金农的楷隶到了晚年别具一格,得力于《天发神谶碑》《龙门造像》碑文等,又融合了汉隶、魏楷的体式,形成一种独特的书体。金农在《外不枯中颇坚漆书轴》(故宫博物院藏)自我解析云:“外不枯,中颇坚,五岳在目前。得汝与游,恍骑白龙上青天。享太羹,进明堂,圣人上寿安且康。千万年,颂无疆。予年七十始作渴笔八分,汉魏人无此法,唐、宋、元、明亦无此法也。康熙间金陵郑簠虽擅斯体,不可谓之渴笔八分者,一时学郑簠者,亦不可谓之渴笔八分也。” 他自称这一书体为“渴笔八分”,并且认为,乃为其独创的新书体,前无古人!而杨岘的《迟鸿轩所见书画录》则云:金农隶书兼有楷书的体式,用笔扁方,墨浓如漆,故称其书为“漆书”。
现今可见最早漆书是金农创作于1737年的《梁楷传》,到了1745年创作的《四言茶赞》,其漆书的发展已经完全成熟,不再拘泥于法,笔画形态各异,整体风格魄力沉雄,苍古奇崛,以拙为妍,以重为巧,古朴妙趣。日本学者评之为“如挂袈裟,衣纹直下,富有奇趣”。
金农漆书在用墨上,喜用浓墨,墨黑如漆,故被称谓“漆书”。因墨浓笔渴,运笔稍快时便会出现飞白,这也成为漆书的特征之一。
在用笔上,金农曾云:“余近得国山、天发神谶两碑,字法古奇,截毫端作擘窠大字。”许多人看到“截毫端”,就误认为是将毛笔剪齐,像一把帚刷,刷字。其实不然,笔者曾实践过:毛笔蘸墨后,是可以在砚内的棱角处挡扁、挡齐的。一支良笔要具备尖、齐、圆、健“四德”。因而横竖画的起锋、收锋,可用其“齐”,齐如刀削,而那斜势长撇的倒薤笔法,则非用其“尖”不可,故绝不能将其剪齐。
在运笔方式上,金农一反“中锋”古训,以侧锋而行,将字的点画破圆为方,横画先竖笔顿起,然后横向重笔拖过,收势锐利,有翘锋带出;竖画起笔藏锋而下,形成细画,至转折处不作提按转换,只“折”不“转”,形同漆匠以漆帚刷字,钝崛峻整,集浑重奇逸于一体,平扁而不单薄,厚重而不凝滞,简练而古趣盎然。总之,金农熔楷、隶笔法于一炉,综合运用折峰、搭峰、断笔、波磔等,写得墨沉笔实,浑朴逸宕,于奇崛中流露出憨直的个性。
金农的结字方中趋扁,夸张横向笔画的左右伸展且多欹侧之姿。字的重心居中,中宫紧密,形体也较为紧密,十分方整。由于其横粗,导致字势瘦长,结体自然而然更多地趋于纵向,装饰意味更浓。
在章法上,他夸大字距,缩小行距,使横列的紧凑与纵行的疏旷形成强烈的对比,形成横向呼应,似“刷字”排比而下,笔画过多、造型过长过宽的字,会充满或突破框格写出去,使得全篇布局严密而不失活泼,齐整而富于变化。
金农这种字法奇古峻峭、笔势雄浑凝重,韵味醇厚、格调高逸的书风,为后世中国书法的创新与发展予以启示。郑板桥称赞金农的诗书:“乱发团成字,深山凿成诗。不须论骨髓,谁得学其皮。”这是对金农书品诗格最高境界且恰如其分的评价。康有为则说:“乾隆之世,已厌旧学,冬心、板桥参用隶法,然失则怪,此欲变而不知变者。”
金农所处的康、雍、乾三朝,科举考试须用圆、光、齐、亮的“馆阁体”书写,赵孟頫、董其昌书风盛行,孤傲独诣的金农,则反其道而行之,“字学汉魏崔瑗、蔡邕、钟繇,古碑断碣,刻意搜求”,尊碑抑帖,大胆吸收了秦汉以来篆、隶精华和金石碑铭之笔意,以拙为妍,力求变化,成为清代碑学运动的先声,而在金石学兴起的背景下,他并未盲目追摹古碑,而是以“我自用我法”的态度,将碑帖精髓转化为个人风格,充实和丰富了中国书法艺术的宝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