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鞠海 著
　　咸丰九年（1859年）十月十七日，湖北巴河。
　　夜晚事少，曾国藩读了《荀子》三篇，到二更天，便解衣睡下，不过，到四更天就醒了。天还远没有亮，四下漆黑寂静，只有偶尔传来守夜勇丁的唱更声。已入深秋，阴冷飕飕，但此时曾国藩心境光明甜适，颇有感慨，写下了一副对联：“天下无易境，天下无难境；终身有乐处，终身有忧处。”
　　对联颇有辩证法的意味，曾国藩结合过往阅历和当下心境有感而发。他行军打仗多年，本不懂军事，但是几年下来成绩却也显著，稳步发展，难事也没有那么难了，总归要抱有乐观的心态。
　　五更天时，他又写下两副，一副是“取人为善，与人为善；乐以终身，忧以终身”；另一副是“天下断无易处之境遇，人生那有空闲的光阴”。
　　曾国藩为偶得佳句而欣喜，心情难得平淡释然，认为是自己近日常反思而使精神有所进境，不过这种状态没能持续多久，第二天凌晨四更末醒来后，他却又感觉“心境不甚甜适，于爱、憎、恩、怨未能悉化，不如昨夜之清白坦荡远甚”。
　　一天之内心境如此剧变，也是人之常情。若非成仙至圣，一般人的日常心态总是起起伏伏，今日突然豁达，明日再陷纠结。曾国藩亦是如此，昨夜刚刚理好的爱、憎、恩、怨又绞作一团。可能是凌晨湿冷寂静的天气影响到了心情，但更可能是压力所致。尽管曾国藩找到了战略落脚点“图皖”，但如何实施却异常难办。他和胡林翼、官文等人反复筹商规划。就在十月十七日这天，三人会衔上了一封奏折，名为《遵旨会筹规剿皖逆折》。他们详细分析了“图皖”背后的深层逻辑，汇报了进军安徽的各路安排。
　　其实，“图皖”的深层逻辑并不复杂。
　　曾国藩首先以古推今，将“贼匪”做了不同界定：“自古办窃号之贼，与办流贼不同。剿办流贼，法当预防以待其至，坚守以挫其锐。剿办窃号之贼，法当剪除枝叶，并捣老巢。”他把贼匪分为两种，“流贼”和“窃号之贼”，二者的区别在于是否有固定的根据地。“流贼”转战各处，没有固所，比如流窜到西南的石达开和皖北的几股捻军，对付他们要坚守各处以挫其锐。“窃号之贼”长期占据并经营根据地，比如洪秀全据金陵、陈玉成据安庆，对付他们需要先把他们的外围据点一一清除，然后步步为营，最终捣毁太平军的老巢金陵。
　　这正是咸丰皇帝与曾国藩的分歧所在。咸丰坚持“捣老巢”应在先。如果把太平天国比作一棵树，金陵是全军根本，其他皆为枝叶，砍树先刨根，把根或者主干毁掉，枝叶随之解决。因此一直以来，咸丰皇帝直接在金陵的南北设置江南大营和江北大营，对太平军的老巢进行夹击围攻。可是，十年快过去了，金陵却未被撼动丝毫。咸丰皇帝归咎于战略执行者，曾国藩则认为这个战略一开始就错了。太平天国这棵树太大了，直接挖根太难；须先剪掉枝叶，停止向根部输送营养，等仅剩下主干或者根部时，再来挖根，才能成功。
　　因此，曾国藩一直强调“先剪枝叶，再除根本”的先后顺序，坚持沿着长江由西向东，取建瓴之势，以上制下，逐步消灭外围据点后，压向其老巢。不过，鉴于此时敏感的君臣关系，曾国藩只是在二人分歧之处轻描淡写地带过，而对于观点一致之处着重强调。 （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