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遥望着他们的亲历
北京晚报

2025-10-26 13:39 语音播报



  ▌康夫
  遥望与亲历,是这本书的题目,也是两种视角的切换。遥望,既是指本书作者通过他在美国学习时接触到的档案和资料,对美国人盈亨利(James Henry Ingram)一家百年前在中国生活经历的观察,也是盈亨利和他的家人对古老而陌生的中华大地最初的观感;亲历,则既有作者搜集写作材料的诸般不易,也有盈亨利一家人极具现场感的日记和书信。两条时间线,带领读者走进历史,走入另一种视角的观察。
  本书的副题是“一个西方家庭眼中的中国(1887-1950)”,全面呈现了一个从晚清开始在华居住与工作超过六十年的美国传教士家庭的日常。这一切,源自2019年底,中山大学博物馆接收了一批捐赠的资料。这批资料包括盈亨利家的照片、信件以及家庭成员的个人回忆录,其中一些从未发表过。本书作者将其梳理后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描绘了这个美国家庭在中国比较完整的生活图景,第二部分是盈亨利的自述和他两个女儿的回忆录、日记和部分家庭通信。
  1887年秋天,年轻的盈亨利夫妇被派中国工作。经过几年的语言学习,克服了各种困难之后,盈亨利成为位于京郊的通州潞河医院的首任院长。随后,盈亨利翻译了不少医学专业书,以用作刚刚成立的协和医学堂的教材。因为他医术精湛,在当时,潞河医院成了以眼科闻名的医院,不少北京城里的病人都会专程到潞河医院去找他治疗。盈亨利对中国充满了热爱,1932年,他74岁那年回美国探亲时,一个朋友问他是否真的喜欢中国以及中国人,盈亨利回答说:“如果我知道我只剩下十年的寿命了,那我肯定会选择在中国度过这十年。”
  在经历了义和团运动、辛亥革命、第一次世界大战、军阀混战后,盈亨利夫妇先后在中国逝世,并且被安葬在北京通州。他们的子女都在中国出生、成长。特别是他的两个女儿,米莉安和伊莎贝尔,更是成为清朝末代皇后婉容的“英文教习”。与想象不同,庚子之变后,清廷中的一些人对在华西方人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盈亨利家族一直保存着一张拍摄于1903年的照片。片中有荣寿固伦公主、清末美国驻华公使康格的夫人,还有庆亲王奕劻家的格格、溥仪的生母瓜尔佳氏等。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盈亨利一家人结识了爱新觉罗·毓朗一家。他们的友谊一直很稳定,哪怕进入民国以后,毓朗的福晋赫舍里氏依旧是使馆区夫人们的座上宾。鉴于赫舍里氏的二女儿恒馨后来成为婉容之父荣源的第四任妻子,在这层通家之好的基础上,姐姐米莉安和伊莎贝尔先后去帽儿胡同给婉容上过英文课。看看盈亨利家的另外一个女儿是怎么形容米莉安的教师生涯吧——她完全爱上了她的小学生,回家后经常讲述她的学生在课堂上的美丽、魅力和惊人能力。由于米莉安要回美国结婚,伊莎贝尔接手了这项令人愉快的工作。即使在婉容婚后,伊莎贝尔也没有中断教学,不过后期婉容的学习劲头却是大不如前。在伊莎贝尔的回忆中,读者看到在家做姑娘时的婉容是美丽优雅、好学勤奋的。“她那迷人的一闪而过的笑容和不断变化的表情,一会儿庄重严肃,已然是皇室,一会儿又快乐、机警和少女似的,或者又闪烁、淘气。”“我发现上课从不困难,除了要跟上她不断学习的渴望。如果必须取消课程,她会讨厌这些中断并感到难过。”这迥异于历史记录和影视作品中的形象,让读者不禁惋惜,假如婉容没有被选为皇后,而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去生活,那样的话,一个摩登的、快乐的、好学的民国女子将会是怎样地光彩照人?
  和伊莎贝尔不同,盈亨利的长女茹丝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成为世界卫生组织派驻到中国的护理教师。她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去过歌乐山,也走过兰州城;在黄河上坐过羊皮筏,也到访过各种庙宇……她见识了当时繁华的大上海,也亲眼看到偏远农村的极端贫困。这些都被她忠实地记录在日记和信件里。在几十年后,因缘际会,它们又回到了中国。
  盈亨利家的种种亲历,作为读者,我们只能遥望。遥望这些热爱中国的“歪果仁”在巨变的年代,是如何理解中国的历史、文化、习俗、道德以及其他种种。中国对他们意味着许多,就像伊莎贝尔的孙辈所回忆的那样——他家所有人都用“太太”这个英语里没有的词称呼祖母。虽然他们已经没有人会讲中文,但这份家族的记忆,已经从遥望和亲历,演化为特殊的纪念。对于当下的读者来说,温故知新,可以思考的东西当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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