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柔
　　天冷，李大雁执意要感受一下北方的泡澡文化，坐了一个半小时火车，我们到了朋友推荐的一处泡汤生活馆，之所以跑这么远，是因为推荐人说这里的水好，温泉沾到身上能让皮肤特别滑溜，跟抹了香油似的。泡温泉的地方很低调，两层的砖房，要不是有人带着会以为是个简朴的锅炉房，推开门，吧台里正刷着短视频的大姐以对待熟客的方式回身拿了两条毛巾，往塑料杯子里一塞：“洗漱用品都在里面裹着，里面有价目表，想要什么服务直接点。”然后接着看手机了。
　　我和李大雁对视了一下，进了一个小房间。两个淋浴喷头，一个贴满蓝色马赛克瓷砖的泡池，海鲜大排档同款。服务人员送来一壶茶，告诉我们想搓澡就拍拍门，会有人进来。以前泡温泉基本是穿着游泳衣，在各个泡池里来回穿梭，这里其实就是泡澡。我和李大雁认识二十来年，第一次坐在泡池的台阶上赤裸相见。那份尴尬比身体里的寒意来得更强烈，李大雁瞅着我说：“你身上还挺白。”我低头看了看四肢，也没看出颜色有多么跳脱，但客气地回：“哪里哪里，胳膊还是晒黑了。”言不由衷的尬聊随着李大雁扑通一下直接坐进水里结束了。水太烫，她挣扎着撑着池子边又站起来了，我始终识趣地在洗脚，没敢往热水里坐。
　　随着李大雁好几次坐下又站起来适应着水温，觉得水让她搅和得凉快了一些，我起码能坐进水里了。热气直接灌进肌肤，让我想起蒸锅里的河蟹。泡五分钟，烫得我就需要站起来蹚着水走两步凉快凉快。李大雁比我耐力强，始终享受着温泉的滋养，浑身红彤彤，跟可以出锅的螃蟹差不多了。而我的时间基本都消耗在水中漫步上了，在海鲜大排档泡池里越走越渴，要不是身上没处放手机，还真想知道自己在池子里走了多少步。一壶茶水基本让我全给喝干了，但是我还是渴。
　　李大雁大概实在受不了一个一丝不挂却无比熟悉的女的在自己面前来回转悠，主要也没有曼妙身材，让她的目光无处安放，甩下一句：“你好好泡泡。”然后自己去拍门了。这个暗号发出之后，一位体态健硕的老年女性端着粉色塑料盆进来了。
　　大姐熟门熟路，迅速拉过一个按摩床，手一抖，一张薄薄的塑料布铺上了，又舀了盆水哗啦往上一浇，用眼神示意李大雁上去。李大雁问：“我应该脸朝下还是朝上？”大姐答：“你随便，爱朝哪儿朝哪儿。”我都不忍心看了，默默转过身，继续蹚水。
　　李大雁一阵又一阵尖叫声四起，央求搓澡大姐下手轻点儿。大姐粗粝的掌心套着新的搓澡巾蘸了水，力道带着股不容分说的劲儿，从脖子往肩膀捋，李大雁的皮肤更红了。“翻个面”大姐的手在她腰上轻拍两下。等我回身找茶壶的间隙，余光瞥见大姐单手拎起李大雁一条腿，正给她使劲地搓。当即我就问这位大姐干了多少年，回：“二十多年。”手上的力气大得跟刚从水泊梁山下来似的。
　　搓完澡的重头戏是“加料”，因为李大雁点了全套服务。大姐拧开一瓶醋倒在她身上抹了一遍，再把白色膏状物体涂在李大雁全身，估计是润肤用的，带着一股雪花膏味儿。然后不知道打哪拿出一卷保鲜膜开始往李大雁身上缠，最后又甩出一个大型浴帽似的东西整个把李大雁套上。整个流程像对待小龙虾，先泡再刷之后放作料腌制，等着最后下锅。我惊呼了一声：“别罩脸啊！”我觉得脸都遮上干脆能往冰柜里推了。
　　在我不停地背过身子在热水中焦灼踱步时，看见大姐挥舞着一根变形擀面杖似的粗木棍在李大雁身上来回擀，她继续央求“您轻点儿，再轻点儿。”这位大姐话不多，劲儿挺大，很快李大雁后背如同刮痧般一片红紫，我开始紧张，因为大姐认为敲门的暗号是两个人都需要她投入全套服务。
　　我赶紧抓起毛巾从池子里出来，同时告诉大姐，我什么服务都不要，我太热得穿衣服出去喝水。大姐明显很不乐意，强调根本不疼，她越强调，越加快了给李大雁的服务，弄得我更害怕了。好歹在淋浴下冲冲，我赶紧躲进更衣室穿衣服。
　　当李大雁终于享受完全套服务跟我会合，问她感受如何，她说平躺在按摩床上，那位大姐弯着身子，肥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快窒息了。即便这样，她还是觉得泡澡搓澡从来不是简单的清洁，那池热水泡开的是寒气，搓澡巾搓去的是疲惫，连大姐的吆喝都是动人的魔力——在赤裸与坦诚里，把日子过成了热气腾腾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