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的少年时代
北京晚报

2025-10-23 13:32 语音播报


  ▌严保港
  近日,电影《三国的星空》上映,再度引起人们对于曹操这一人物形象的热烈讨论。曹操的创业经历为人们所津津乐道;但有关他少年时代的往事,似乎又笼罩着一层迷雾,使人难以看得分明。少年曹操,究竟是何面貌?

  曹操像

  《三国志》
  任侠放荡 未知奇也
  有关曹操的早年事迹,史书着墨不多,即使是研究曹操生平的第一手资料《三国志·武帝纪》,也记载得相对简略:“太祖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故世人未之奇也;惟梁国桥玄、南阳何颙异焉。玄谓太祖曰:‘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能安之者,其在君乎!’年二十,举孝廉为郎,除洛阳北部尉,迁顿丘令,征拜议郎。”曹操在做官之前,没什么惊人表现,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一技之长,故“世人未之奇也”。这应该是事实。须知,陈寿撰史以曹魏为正统,《魏志》多取材于王沈《魏书》、鱼豢《魏略》等魏国官修史书,既然陈寿或他参考的资料没有写,那就只有两个可能:第一,少年曹操给世人留下的印象确实不深,曹操本人也承认这一点,他在建安十五年(210)撰写的《让县自明本志令》中,就自称“本非岩穴知名之士”。第二,若有些事迹不利于“太祖武皇帝”的光辉形象,大概不会被曹魏官方史书记载,也很难出现在《三国志·武帝纪》中。
  反观吴人著史,就没有这种“包袱”。裴注引《曹瞒传》就记载了一件足以证明曹操“少机警”的事:曹操年轻时“好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其叔父看不惯,多次向曹操的父亲曹嵩告状。有一次,曹操在路上看到叔父,就故意扮作一副歪嘴斜眼的样子,叔父大惊,经询问得知,曹操中风了,于是他连忙告诉曹嵩。等曹嵩把曹操叫来,发现儿子“口貌如故”,没有丝毫中风的迹象。曹操又添油加醋地说:“初不中风,但失爱于叔父,故见罔耳。”自此以后,“叔父有所告,嵩终不复信,太祖于是益得肆意矣”。汉晋之际的儒学士人,十分注重言行举止,所以曹操这种“耍滑头”的行为不值得他们推崇,不过曹操的机智是值得肯定的。结合刘昭《幼童传》中的记载:“太祖幼而智勇,年十岁,常浴于谯水,有蛟逼之,自水奋击,蛟乃潜退。”可知陈寿称曹操“少机警”较为符合其早年形象。
  南朝历史小说《世说新语》也有一些与曹操相关的记载。《假谲篇》载:“魏武少时,尝与袁绍好为游侠。观人新婚,因潜入主人园中,夜叫呼云:‘有偷儿至。’庐中人皆出现。岳河乃抽刃劫新妇,与绍还出。失道,堕枳棘中。绍不能动,帝复大叫:‘偷儿今在此。’绍遑迫自掷出,俱免。”这个故事表现出曹操、袁绍“任侠放荡”的一面,而且从侧面反映出了曹操的急智。必须指出的是,《世说新语》是历史小说,可信度不高;但考虑到“空穴来风”的原理,这些故事当有一定依据。换言之,南朝刘宋时人对少年曹操的印象,就是“少机警,有权数,而任侠放荡,不治行业”。吴金华先生指出,“此‘行业’犹言品行,指讲道德、行仁义之具体表现。”可见少年曹操在德行方面并无突出之处。《容止篇》又载:“魏武将见匈奴使,自以形陋,不足雄远国,使崔季珪代,帝自捉刀立床头。”这个故事同样不一定可信,但其言曹操相貌不出众是有依据的。刘孝标注引《魏氏春秋》曰:“武王姿貌短小,而神明英发。”
  纵览史书,德行与相貌都是很重要的“记忆点”。德行自不必说,相关事例比比皆是,比较有意思的是相貌。在当时,相貌出众不仅能令人快速出名,亦是求亲、仕途等方面的“加分项”。汉末军阀公孙瓒,“为人美姿貌,大音声,言事辩慧。太守奇其才,以女妻之”(《后汉书·公孙瓒传》)。东吴名将吕范“有容观姿貌”,时刘氏“家富女美”,吕范上门求亲,刘母嫌其家贫,可女儿却觉得他将来会有出息,“遂与之婚”(《三国志·吕范传》)。此外,还有孙策、周瑜、荀彧、赵云等人皆因“美资貌”而著称。哪怕只是某个部位很美,也容易被记住,太史慈、程昱、关羽等人都是著名的“美髯公”。这么一对比,“资貌短小”的曹操确实不算出众;加之他“不治行业”,“世人未之奇也”就不难理解了。
  效仿党人 声名益重
  当大多数人都不看好曹操的时候,太尉桥玄与党人何颙却给予他高度评价。桥玄赞曹操为“命世之才”,何颙亦持此见:“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后汉书·党锢列传》)这里无意贬低曹操,只是他们的评价究竟有几分可信呢?
  桥玄籍贯为豫州梁国,其隔壁就是谯县曹氏所在的沛国。古代交通不发达,同郡、县或相邻郡、县的家族之间往往互相联姻,守望相助,如曹氏与同郡刘氏、丁氏、夏侯氏就有联姻,况且桥玄与曹鼎、曹嵩同朝为官,称他们为“乡党”并无不妥。至于何颙,与袁绍关系密切,是他的“奔走之友”。《三国志·袁绍传》载:“绍有姿貌威容,能折节下士,士多附之,太祖(曹操)少与交焉。”曹操与何颙、桥玄的关系不言自喻。实际上,除桥、何二人外,李瓒、王隽、卫兹等人也发出过“预言”性质的类似评价,可惜都缺乏相应事迹支持,难免令人有所怀疑。当然,不排除一种可能:陈寿这里采取了追述笔法,桥玄、何颙之所以看好曹操,是因为他在入仕以后有许多惊人行为与亮眼表现。
  根据《三国志》中的记载,曹操二十岁时,举孝廉为郎,任洛阳北部尉,二十三岁时迁顿丘县令。这里有许多细节未能言明。首先是举孝廉。学者阎步克已指出,汉末选官腐败,呈现出“以族取人”与“以名取人”的特点。卜宪群也认为,曹操举孝廉不合规范,可知他入仕享受了家世庇荫。按汉制,郎官是预备役官员,但前提是得有空缺,曹操能快速出任洛阳北部尉,主管京城四分之一的治安,背后多多少少有长辈扶持。没过多久,曹操从一个京官外放为顿丘令,更是奇怪。裴注引《曹瞒传》给出了解释:“太祖初入尉廨,缮治四门。造五色棒,县门左右各十余枚,有犯禁者,不避豪强,皆棒杀之。后数月,灵帝爱幸小黄门蹇硕叔父夜行,即杀之。京师敛迹,莫敢犯者。近习宠臣咸疾之,然不能伤,于是共称荐之,故迁为顿丘令。”时宦官专权跋扈,清流名士无不叹气,曹操在担任洛阳北部尉期间,执法严明,不畏强权,甚至棒杀了触犯宵禁的蹇硕叔父。蹇硕是灵帝最宠信的宦官之一,日后执掌西园军,可谓风光无限;曹操敢于与之作对,实在难能可贵。但也正因如此,他得罪了不少人,好在曹操在朝中是有靠山的。谯县曹氏与扶风宋氏有联姻,曹操的妹夫宋奇,正是宋皇后的兄长;而他的长辈曹鼎,曾任尚书令,亦是宋氏登后的支持者,敌人拿他没办法,只好一番运作,将他外放到地方上做官。
  以上这段经历,堪称曹操年轻时的“高光时刻”。奇怪的是,无论是陈寿的《三国志》,还是曹操本人的《让县自明本志令》,都没有提及此事。这或许是因为,曹操本人就是宦官子弟,其父曹嵩,正是大宦官曹腾的养子。曹操年轻时“不治行业”,其坦荡的仕途多仰赖家世,而他为官以后,却不断向党人靠近。东汉后期,爆发了著名的“党锢”事件,导致宦官与党人之间势同水火。灵帝时,党人领袖李膺、陈蕃率领太学生与宦官对抗,被诛,而他们的儿子李瓒、陈逸竟与宦官之孙曹操交好,这看似不可思议的背后,是曹操态度鲜明的为政主张。
  曹操曾派人杖杀蹇硕之叔,夜探宦官头目张让寝室;任议郎后,敢于上书弹劾包庇宦官子弟的司空张济等人,试图为谋诛宦官事败身死的窦武、陈蕃翻案;任济北相期间,曹操“禁断淫祀”,于是“奸宄逃窜,郡界肃然”,得到了时人的一致称颂。汉末应劭《风俗通》云:“琅琊、青州六郡及渤海都邑,乡亭,聚落皆为立祠……转相诳曜,言有神明,其谴问祸福立应,历载弥久,莫之匡纠。唯乐安太傅陈蕃、济南相曹操一切禁绝,肃然政清。陈,曹之后,稍复如故。”曹操在济北国的政举,被认为是向党人李膺致敬。
  少年时期的曹操,是有“养名”意识的。他曾拜访主持“月旦评”的名士许靖,成功得到后者的品评,逐渐有了名气。曹操以激烈手段对抗宦官、又效仿党人,这些看上去热血冲动而又大义凛然的行为,不管是不是刻意表现,但确实使他得到了更多“清流”对他的认同与支持。桥玄、何颙等人看好他,或出于此。话虽如此,曹操毕竟是宦官曹腾之孙,亦是他人眼中的“利益既得者”。故而,在党人与宦官彼此对立的背景下,曹操以及曹魏官方就只好尽量避免提及这段曾与宦官作对的经历了。

打开APP阅读全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