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文岗
　　河北省黄骅市北端、娘娘河畔、荣乌高速西侧，有一个名叫聚馆的古老村庄，这村庄有一片同样古老的原始冬枣林，枣林里藏着一个个神话和传说，像谜一样牵绕着我。借回老家机会，决意去看看。

　　原始冬枣林里的“嫡祖树”
　　聚馆冬枣曾被封“仙枣”
　　欲说冬枣林，先说聚馆村。史料载，春秋战国时期，此地属齐国边境地区。齐王为保家卫国，在北部边陲设立点将台，亲自指挥大军出征。待将士们凯旋，齐国大夫在此迎接，欢聚一堂，把酒庆祝，故称此地为“聚馆”。
　　聚馆栽植冬枣的历史可上溯至秦汉前，距今已有3000多年历史。史载“燕赵千树枣”“自古有鱼盐枣之饶”“柳县章武（秦汉时黄骅域内置柳县、章武）皆植枣”。元世祖时，黄骅冬枣规模化种植，聚馆村现今的原始冬枣林即由那时栽种、发展而来。
　　冬枣树的来历，众说纷纭。科学的说法有两种：一是古人用外地枣枝与本地酸枣树嫁接，经过多年培育形成；一是枣树遭雷击，改变了树的基因，原始冬枣林内有一株雷公树，被雷劈掉一半，但仍枝繁叶茂，而且树下根蘖出两株天然的冬枣树，堪称稀奇。
　　聚馆的自然条件适宜冬枣生长，且品质优良。黄骅市属暖温带半湿润大陆性季风气候，又东临渤海，80%以上为轻、中度盐碱地，年平均气温12℃，年降水量500毫米至700毫米，太阳辐射总量和光合有效辐射丰富，昼夜温差大，有利于冬枣糖分积累。这不难理解，新疆等许多地方的水果品质绝佳，一个要因，是昼夜温差大，这是天候。而聚馆冬枣质优的另一个重要条件，则是当地特别的盐碱沙土质。先秦时期，古黄河的下游在华北大平原自由漫流数百年，形成多股河道。后经过治理，黄河有了单一固定河道，并在黄骅向东入海。聚馆村东北13公里处的武帝台即位于古黄河边。据检测，当地土壤中含有丰富的氯、钾离子，因此增加了冬枣的脆度和硬度，形成了其独特的品质，这或许与古黄河有关。同为黄河故道、俗称“淤地”的山东沾化冬枣，也有优良品质和“中国冬枣之乡”誉称，即可佐证。
　　据传，当年秦始皇命徐福往东海寻长生不老之药，徐福在今黄骅一带逗留两年有余，遍寻仙丹，偶得土人奉上异枣，采于初冬，落地即酥，入口甘甜，食之神清气爽，众人以为“神果”。然此地距咸阳遥遥，无法送达。后徐福自盐山县旧县镇东渡扶桑，一去不返。现在此地还立有“徐福东渡启航地”石碑。公元前210年，秦始皇东巡并亲自寻神果，驾崩于途，终无口福。汉武帝刘彻也痴迷长生不老，公元前110年来章武县（黄骅）巡游观海、筑台求仙，共修筑两座武帝台，又名望海台，尝到当地人通过大臣公孙敖向他奉上的聚馆冬枣，当即敕封为“仙枣”。874年，唐僖宗李儇巡游到此，尝枣大悦，将自己的年号“乾符”赐予当地作县名。岁月悠悠，现如今，“乾符”名下，只是一个村子了。
　　古贡枣园的悠久历史
　　10月的一天，我驾车来到聚馆村，在“古贡枣园”的南园，如约见到了齐家务镇农业办技师张如新先生。张师傅就是聚馆村人，40岁上下，生于斯长于斯，村里的过去现在、镇上以及黄骅市冬枣产业情况，都了然于心，而且他家就有千棵冬枣树。
　　满园青绿点点红。随张师傅步入枣园，斑驳的阳光洒在脸上，呼吸着淡淡芬芳丝丝甜味儿的秋气，顿感一种沁人心脾的清爽。
　　“娘娘河畔两件宝，红薯和冬枣。”张师傅的讲解由此开场。娘娘，即明孝宗朱祐樘的夫人张皇后，沧州兴济人。据载，孝宗委派治水名臣白昂治理水患。弘治三年（1490年），南自东平、北至兴济开挖数条分洪渠道，以减轻南运河涨水压力，其中一条就由兴济向东过黄骅入渤海，这就是兴济减河。相传，张皇后为眷顾家乡，诏谕胞弟张鹤龄督办疏浚兴济减河，“娘娘河”由此而来。张师傅伸手指向南面不远处隆起的土丘说：“那就是娘娘河的河堤遗存”。
　　数百年来，淤泥沉沙使得娘娘河成了地上河，土质特别的河滩成了“黄金宝地”，生长的红薯在清代同治年间成为贡品。
　　就在弘治三年（1490年）疏浚兴济减河期间，人们无意发现了聚馆冬枣，便令人采摘进献皇帝皇后，遂被弘治皇帝称为“枣中极品”、“百果之王”，当即钦定为贡品，年年进贡，沿至清末，冬枣也遂成为“贡枣”。
　　遽言及此，我问张师傅，比较黄骅市域南部、西部多个乡镇的冬枣，觉得还是聚馆的冬枣更好吃，为何？回说：“气候因素都差不多，主要还是氯、钾离子含量丰富的特殊盐碱沙土质。”
　　聚馆村现有原始冬枣林2000余亩。枣林中，有百年以上古树878棵，其中，树龄600年以上的198棵，分布在东、西、南三个枣园。南园共有冬枣树1450多棵，600年以上的9棵。
　　2006年5月，聚馆古贡枣园被国务院批准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是迄今全国唯一植物类“国保”。2012年，为推动枣园保护，在园子核心地带，建设了面积15亩的包括古贡枣园最古老、最珍稀部分的精品园。
　　沿着砖铺路面，徜徉在绿荫下的精品园中，不时冒出一棵“黄袍加身”的“老寿星”——树干被红丝带捆扎的黄绸缎包裹，还有着自己特别的“封号”。张师傅逐一给我讲解了“南天门”、太极树、仙莲树、金星树以及嫡祖树等。它们是9棵600年以上中的6棵，像是精品园的“六老”。堪称“镇园之宝”的“嫡祖”，则是现今世界上唯一树龄在780年以上的冬枣树，被誉为中国冬枣的“活化石”，它自然是园中“长老”了。
　　打量着这些枣祖树爷，化用李白《把酒问月》诗句，叹息“古人不见今时树，今树曾经飨古人”。一想到现今人们与孝宗皇帝和张娘娘食同树冬枣，便能联想起枣树诸“老”历经明清两朝，阅尽人间沧桑。于是乎，今人大发感慨，献诗撰文咏“六老”，并立诗牌于树下。
　　尤其嫡祖树，乃绝世珍品，不仅为其建设了直径五米多的六角形石板护栏，还立碑撰文勒石。其中写道：“聚馆南园嫡祖树，生于元，盛于明，迄今760余年。明初，始祖洪公率子迁此，相其阴阳，观其流泉，品其果实，遂筑室于兹。……此后数载，进贡多为此树仙果。至明弘帝御赐其为‘嫡祖’,并钦定冬枣为‘贡品’。”
　　综合碑文、聚馆村刘氏族谱记载及张师傅的介绍，对嫡祖树背后的历史有了了解。
　　明朝初期发生的“靖难之役”，也即民间俗称的“燕王扫北”，在这里留下了深深的历史伤痕。燕王朱棣为夺皇位，在河北、河南、山东一带与政府军展开了长达四年之久的拉锯战。企盼安居乐业的百姓自发帮助政府军抵抗燕军。燕王大怒，于是每攻一地，便屠其城，赤其地，百姓被屠戮殆尽。在这幕惨剧中，这里发生了奇迹，史说燕军临近之时，突降大雾，笼罩村庄，燕军擦边而过，村民幸免于难，遂将村名改为“起家雾”，后演绎为“齐家务”。而当时的聚馆村，在“燕王扫北”中尽毁。
　　碑文中所说的“始祖洪公率子迁此”，说的就是“靖难之役”后的明初大移民，刘氏洪公于明永乐二年（1404年）率四子二侄自山东即墨迁居，由南而北，见古枣林，品尝了冬枣的脆甜，遂居于此，复立聚馆村。此时，“嫡祖树”正值盛年，于园中最为高大粗壮。而后，洪公率家人开荒拓业，广为嫁接移植冬枣树。现存600年以上的古枣树，就是那时栽植的。“嫡祖树”大概率是元世祖时规模化种植那批的存留。
　　明正统年间，名臣王翱（后被皇帝封为“吏部天官”）由京返乡，途中路过，吃到聚馆冬枣，称赞“美不可言”。回到老家王帽圈（今属孟村县，距聚馆40公里），他命乡民种冬枣树，以享人间美味。
　　此刻，再看这棵高约8米的“嫡祖”，牛腰粗的树干，在高约一米处以得胜的姿态“V”形分杈，树干主枝虬曲苍劲，其中一枝向上一米多再分杈，与另侧主枝和分枝，造出一个遮天蔽日、冠幅达11.5米的偌大树冠。细观其貌，树疙瘩伴瘿瘤，好似健美运动员肌肉凸鼓的大臂，透着力感和沧桑。整棵“嫡祖”葱翠茂密，犹如一把挂满绿玛瑙的巨伞。
　　再看树干树冠，下灰上绿，真如白居易诗曰：“皮皴似龟手，叶小如鼠耳。”突然发现，那主枝上一道道剥了老皮的环状圈儿，像是“嫡祖”戴的金戒指。
　　张师傅告诉我，枣树开花量大，但坐果率低，一般仅占花量1%，可谓百花一果。为了多坐果，就要给树开甲。其原理是：枣树根部吸收的水分、养分通过树干传至枝叶，开甲就是用刀具在树干、树枝上刻出宽不超一厘米、深至木质部的环圈儿，阻断叶片光合作用制造的有机养分通过韧皮部向下传输，满足开花和果实生长所需，以提高坐果率。农谚“开花砍几刀，枣树压弯腰”，说的就是开花时节给枣树开甲。我问“嫡祖”年结果多少，张师傅答道：“110斤上下”。
　　原始冬枣林劫后万木春
　　原始冬枣林也曾遭劫难。上世纪五十年代，共砍伐古冬枣树2600多棵。村南娘娘河堤上的冬枣树一棵没剩。现存的这些老古董，就是劫后的幸存者。
　　改革开放，分树到户，发展商品经济，冬枣价值回归。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1斤冬枣50元，若按一棵树结果百斤算，就是5000元，所以，那时聚馆村有“一棵树一个儿”之说。1988年，周边地区从聚馆古贡枣园树上取枝嫁接，开始大规模繁育。经过数十年的发展，2002年，聚馆古贡枣园被国家确定为国内第一个水果类“原产地域保护区”；2003年9月，黄骅市政府作出决定，对原始冬枣林立碑保护。2007年，获国家文物局“中国文化遗产标志”。
　　我和张师傅边走边聊，不时摘一颗成熟又好看的冬枣放嘴里。我静心细品这咀嚼过程——合牙枣全碎，酥脆爽满嘴，甜汁牙缝流，鲜香自回味。我问聚馆冬枣最大多重？回我：“平均单重18克，评选的‘冬枣王’单重52克，一斤冬枣三四十个”。他考我：“你说个大还是个小的好吃？”我回答：“感觉不大不小的更好！”他给我竖起大拇指说：“个大好看但糠且艮；个小的不好看但酥甜。盐碱地上结的冬枣才酥脆甜，肥沃土地上长的反倒不好吃。”他指着身旁的一棵树：“你看，树叶打卷了，就是说这树上的冬枣成熟了。”我看那打了卷的树叶，少了些翠绿，多了些灰白，也更像鼠耳了。
　　冬枣就是因为采摘于秋末冬初才叫冬枣，一位卖枣的枣农说得更具体：“霜降采摘的冬枣最好吃！”
　　临别，回望“嫡祖”，它像一位默默老者，满身披挂青红，傲立在娘娘河畔，讲述着上承秦皇汉武的故事，繁育子孙，把“神果”“仙枣”带给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