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报
2025-10-21 13:22
▌黄西蒙
作为南北朝时期的乐府民歌,《木兰诗》具有毋庸置疑的经典度。它不仅被郭茂倩收入《乐府诗集》,还长期在北方民间传唱。《木兰诗》的主角木兰,真实原型已不可考,但从乐府民歌的传播规律来看,原型未必只有一人,可能是一个群体。在战乱频仍的边塞地带,女性代父从军、男扮女装,既可能是某种并不罕见的现象,也容易引起百姓的朴素情感与文学想象,这也是木兰故事不断被传唱、演绎的现实原因。
但《木兰诗》却有十分吊诡之处:木兰的女性特征完全被隐匿了,在出征途中,不被旁人发现是女儿身,在现实中恐怕可能性极小。《木兰诗》对现实问题的文学处理,也忽视了这一关键,或者说,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不妥。在民间传唱的过程中,修改者也没有对其进行处理,反而不断加强木兰的男性色彩,这种近乎集体无意识的创作思路,也让木兰的性别身份更加模糊,直到“安能辨我是雄雌”,彻底隐匿了本来的面目。
将木兰的故事还原到真实的生活场景中,起码她有两个难题难以解决:生理期与如厕。古代从军环境时常考验人的生理极限,尤其是中原士兵与塞外游牧民族作战,经常要长途跋涉,在荒凉的戈壁滩上急行军。在生与死的抉择面前,不论是将军还是士兵,都无暇顾及自己的生理状况。尤其是在冬天出征,在冰天雪地里艰难行军,更容易对人的身体造成难以挽回的创伤。在这种情况下,木兰只能无视自己的生理状况,任由身体遭受伤害,但这显然不是长久之计。因此,从现实层面看,木兰女扮男装去出征,除非只扮演后勤角色,否则很难具有现实可操作性。《木兰诗》的描述,有更多文学想象与夸张的成分。
不同于每月的生理期问题,如厕难题更是无解。早在先秦时期,古人就有出征时如何让士兵如厕的基本理念:既要迅速解决问题,又不能留下太多痕迹。毕竟,在征伐途中,尤其是在战场上,任何痕迹都可能被敌人发现,并借此破解自己的行军路线与军事策略。尤其是在急行军时,更没有多少如厕时间,即便有,也是集体迅速解决,绝无留给个人的隐私空间。因此,木兰在如厕时的身体隐私与毫无保护的公共空间之间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从某种意义上讲,古代军营生活是父权社会的一个缩影,服从与秩序是“天然法则”,试图挑战这一法则的人,要么被边缘化,要么被迫出局。而《木兰诗》中的木兰从军表现显然是优异的,如此“设计”恐怕也是在现实中讲不通的。
“不闻爷娘唤女声,但闻燕山胡骑鸣啾啾”,从修辞上看,这叫对比描写,更深层的则是两种叙事价值观的碰撞。若从古代家庭伦理来看,女性出征本来就是颠倒人伦,也不会得到民众理解,但从代父出征的层面看,又是尽孝之举。而就在父母角色出现之后,也出现了代表“忠”的价值观的“天子”——“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这样的描述,更是将木兰的故事,“升华”到一个“家国同构”的思维框架下,让木兰近乎离经叛道的女扮男装之举,有了更强大的政治合法性与伦理合理性。只要让上位者满意,木兰的一切牺牲都是可以理解的,都是可以被美化的,但木兰真正的内心感受,却被忽视了,只有在回到家乡,与亲人们团圆时,原本的性别气质与自我情绪才得到舒展。这才有了“爷娘闻女来,出郭相扶将;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小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如此温馨、欢乐的场景。
在十二年的漫长从军生涯中,木兰的女儿身始终未被发现。只有在家庭环境中,她才能以女儿身示人。“脱我战时袍,著我旧时裳”,战袍是隐匿女性身份、被改造为男性形象的象征,而旧衣服则是私人生活的寄托,是回归女性身份的象征。前者具备社交属性,是社会赋予木兰的形象,而后者具备私人属性,是真正的生活形象。换言之,只有在私人生活与家庭场景下,木兰才能过上一种不受父权社会规训的生活,才能获得真正的快乐。
《木兰诗》对木兰从军时的描述,多为英雄主义的战歌,褒奖其建功立业的成就,却不知道木兰的个人感受。更加耐人寻味的是,木兰的英雄气概,需要被改造成男性形象后才能得以彰显。表面上看,木兰是位女英雄,但她并非“铿锵玫瑰”,而是披着男性形象外衣的性别模糊者。《木兰诗》来自民间,又在民间传唱,自然也反映了当时社会民众的普遍心理:木兰是没法以真实形象登上沙场的,男女形象与身份的巨大鸿沟是木兰无法突破的,也是时代环境造就的产物,是无法被遮蔽的历史局限。如此看来,《水浒传》中的英姿飒爽的扈三娘代表的女性文学角色,更具开创性与突破性——承认女性美的多元性,挖掘女性文学形象的更多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