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 何羡瑶池碧桃树
北京晚报

2025-10-20 14:10 语音播报


  ▌仇士鹏

  王个簃《石榴图》
  秋天是石榴成熟的季节,籽粒晶莹如红宝石般的石榴,是秋日温柔的写照。在新疆火热的丰收季,除了一串串垂成珍珠的葡萄,还有街头巷尾售卖的红石榴——它们颗颗籽儿紧紧相拥,当地人常以“石榴籽”象征各族群众手足相亲、守望相助的情分。说起来,从古至今,石榴的文化地位一直被强调着。
  石榴最早在华夏登陆的时间众说纷纭,广为人知的是它搭过张骞的顺风车。“王母庭中亲见栽,张骞偷得下天来。”对于拜倒在石榴裙下的人而言,张骞就像是普罗米修斯一般。他不忍见世人过着无滋无味的苦日子,就把石榴从王母的园子里偷来带下凡间。瞧,从花色到果汁,都宛若仙家宝物般盈盈泛光。
  元稹曾写道:“何年安石国,万里贡榴花。”这解释了为何古人把石榴还称作安石榴。安是取自其故乡名,安石国。石则是因为石榴常生于多石之处,如陈淏在《花镜》中所写:“性宜砂石,柯枝附干,自地便生作丛。”当然,石榴对于土壤并不挑剔,只不过“惟山种者实大而甘”罢了。
  由此,这株从丝绸之路远道而来的贵宾开始在中华文脉上扎根,加入了东方审美的集体表达。
  起初,它是作为配角出现在赋中,甚至只占一两个字的篇幅,毫不起眼。譬如《南都赋》中:“梬枣若留,穰橙邓橘。”若留即石榴。它开始大放异彩,成为主角,是在晋朝,一众《安石榴赋》你方唱罢我登场,它俨然成了文人墨客争相歌咏的宠儿。潘岳就送来一顶溢美的桂冠:“石榴者,天下之奇树,九州之名果也,是以属文之士,叙而赋之。”那么,它奇在哪儿呢?
  一方面,是结果多。王世贞写道:“何似安石榴,累累结佳子。”应贞也在《安石榴赋序》中写道:“枝叶既盛,华实甚茂。”石榴不需要千呼万唤,才始出来,也不会抠抠搜搜地只挂出一两个果子。要结果,就一拥而上地结,一呼百应地结,塞满枝桠间的空隙,用光枝条的承载力。
  另一方面,是结籽多。据说单株石榴树产量可达100斤,而每个石榴里大约有500粒籽。若果子们同一时间咧开嘴,足够下起一场光怪陆离的石榴雨——毫不逊色打湿过石榴花的任意一场大雨。而多籽,很容易触动古人敏感的神经。如王谷祥所写:“榴房拆锦囊,珊瑚何齿齿。试展画图看,凭将颂多子。”古时候,一出手便是百子、千子的石榴,立时被人们视若珍宝,借以祈愿香火连绵、血脉延续。多子多孙就成了石榴承载的核心寓意。相传齐王纳李祖收之女为妃后,某次,参加李宅家宴。妃母送来两只石榴,无人知其用意,齐王便随手扔了。李祖收解释道,石榴多籽,这是在预祝新婚的齐王能够子孙满堂!齐王遂欣然收下。
  多子多孙的进阶寓意,便是多子多福。毕竟,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连王屋太行都能移走,这可是宝贵的生产力!早在《庄子》中就写道:“寿、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清代平舟主人也写道:“佳祥多子兆,结秀对书楹。”当石榴接二连三、成群结队地垂落枝头,人丁兴旺、家族昌盛的吉兆也就探出了树梢。
  李商隐有首诗:“榴枝婀娜榴实繁,榴膜轻明榴子鲜。可羡瑶池碧桃树,碧眉红颊一千年。”同为吉祥之物,多子的石榴会羡慕长生的碧桃吗?长在瑶池里,千年开花,千年青春,千年不朽。或许会吧,谁不想长生呢,谁不想“从老子西游,省太真王母,共食碧桃、紫梨”?但石榴的羡慕一定没有帝王将相那般偏执。它更珍惜已拥有的简单的幸福,比如婀娜的姿态,繁密的果实,可爱的深红映深绿,映出累累的喜悦和沉甸甸的热情;也比如薄如蝉翼的内膜,包裹鲜亮的石榴籽,为其平添一份欲拒还迎的诱惑。它每年都能经历春华秋实,每年都能享受天伦之乐,它并不求天长地久,而只愿岁岁年年。在石榴身上,人间一年远胜过天上一天。短暂的丰华毫不向往永恒的单调,所以嫦娥应悔偷灵药,所以碧桃反而羡石榴。
  或许是爱屋及乌,在先天条件上比起桃李稍逊一筹的石榴,在文人的夸张和比喻中也有夺目的魅力。“月葩结秀,朱实星县。肤折理阻,烂若珠骈。”“迫而察之,赫若龙烛耀绿波。”那朱红色的果实如群星高悬在树冠间,照亮一双双为这美而流泪的眼睛。皮裂口开,珍珠般并列堆叠的籽粒露出芳容。靠近细看,那果子就像真龙衔起火烛,在树冠掀起的碧波中大放光明——难怪还有人把石榴进一步抬举,说它在扶桑上被旭日洗礼,在若木上沐浴过霞光。渐渐地,那呈现丹朱之色的,已不是石榴的外壳,而是文无第一的相互较劲了。有时候,我都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前人把石榴果实之美写尽了,后来的唐诗宋词才“不敢登楼”,大多只专注于石榴花了。
  而在今天,灿若珠骈还升华出另一层含义。所有的珍珠紧紧包裹在一起,不正寓意着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千房同膜,千籽如一,它们都统一于石榴膜的怀抱中,统一于石榴的大家庭里,共享着同样的历史与命运。也只有千籽共襄盛举,才有石榴的佳话传唱。但它们又各有特色,并不会相互渗透、相互参杂,那层薄膜守护着每一粒石榴籽独有的味道、独有的语言、独有的艺术和独有的文化,这才让每一口都在舌尖上留下丰富多彩的咏叹。当四颗星星环拱于大星之右,一同冉冉升起,顺理成章地,石榴就变成了中华民族关系最贴切的喻体。
  不过,美好的事物会让人乐此不疲,也会让人顾影自怜。徐渭有首诗:“深山少人收,颗颗明珠走。”那些在深山老林间成熟的石榴,再瑰丽明艳、再甜美可口,又有何用?无人问津,无人采撷,只能在秋风里,听任一粒粒明珠干瘪枯败。怀才不遇之悲,已随着明珠走遍深山,空谷传响。
  那么,这些明珠究竟有多甘美呢?皮日休侧面答道:“萧娘初嫁嗜甘酸,嚼破水晶千万粒。”一粒粒晶莹剔透的石榴籽锁紧了酸甜的汁水,让人大快朵颐,一粒粒、一团团,恨不得用炙热的馋意把这些冰雪般的石榴籽全部融化,倾泻出潺潺的琼浆,滋润焦渴的喉咙。彼时,身体里的每一处都在呼唤石榴的汁液,于是唇齿根本停不下来,于是一次次地银瓶乍破水浆迸。萧娘那粉雕玉琢的脸蛋上,一定已经浮现起了两朵红晕吧——心满意足会催生出酣然的醉态。
  但事实上,石榴不仅不会醉人,还能止醉,如潘岳所赞:“御饥疗渴,解酲止疾。”而让我沉醉的,何曾只是石榴酿出的琼浆?更是它在诗词歌赋中与碧桃等相比,毫不逊色甚至更胜一筹的文化表达!“遥而望之,焕若隋珠擢重渊;详而察之,灼若列星出云间!”
  这份醉,石榴也止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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