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堂潇洒为谁开
北京晚报

2025-10-20 14:10 语音播报


  ▌肖汉泽
  1938年,一场洪水冲毁了美丽绝伦的颍州西湖,也冲毁了西湖周边的所有建筑,独余一座会老堂。漫漫长夜,我时常想象着欧阳修当年住在这里羽衣道服的风神形象,想象着他和文友们的欢声笑语,还有那次,与欧公曾同朝为官的副相赵槩,以77岁高龄单骑千里来访,接待宴席就设在会老堂,欧阳修还写有《会老堂》三篇……

  清代 张培敦《醉翁亭图》(局部)
  一 疑惑的产生
  1975年5月,我被抽派编写《颍州烈火》一书,闲暇与农民作家潘永德参观颍州西湖会老堂,听潘先生说他家有套《颍州志》,志书上说会老堂是时任颍州知州吕公著建给来访的副相赵槩住的。我当即惊讶道:原来会老堂不是欧公私第?
  后来我被调到市政协,有条件查了一些史志资料,也都是这样的说法。可以说,千百年来,主宰会老堂“命运”的还是吕公著建造会老堂的传统说法,而且独此一说。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和对欧公事迹的进一步了解,我的“直觉”告诉我,颍州西湖会老堂不是时任颍州知州吕公著建的官方馆舍:
  一是基于对欧公对待朋旧态度的了解:好友赵槩千里来访,必然在家里款待,绝不会让其外住公馆、招待所之类的地方。欧阳修曾在《与赵康靖公(叔平)》中表露过这种心迹:“至于朋旧,又喜来归,独不得亲款宴言,以为恨尔。”对于一般朋旧,不能“亲款宴言”尚且以为恨,何况是赵槩这样的老朋友?
  二是对欧公公私分明人品的了解:赵槩此来纯属私人友访,欧公绝不会做这种假公济私之事。
  三是对欧公不没他人政绩的品格的了解:如果会老堂真是吕公著建的,那么,他一定会在文章中有所表述,以彪炳吕公著的功德;然而,遍查欧公诗文书信,均无此种表述。
  四是欧公于熙宁四年(1071)六月致仕、十二月获知赵槩要来造访,至次年五月初抵颍,不过四个多月时间,也来不及大兴土木建造一座雕梁画栋、明三暗五的会老堂。
  在这种“直觉”的驱使下,我首先“泛览”了大量宋人笔记、诗文,尤其是欧阳修和吕公著及其子婿的诗文,从中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
  二 古籍中寻蛛丝马迹
  第一,吕公著女婿范淳夫曾赋诗记其事。吕公著贬知颍州,后起知河阳。吕公著长子吕希哲撰《吕氏杂记·卷下》云:“后公守河阳,司马文正公、范忠文公自洛来访,因名所馆曰‘礼贤’。是二会皆有歌诗乐语盛传于世。范淳夫寄诗纪其事曰:‘会老名堂清颍上,礼贤开馆大河滨’。”
  熙宁十年(1077)春,于洛阳主持编撰《资治通鉴》的司马光约致仕家居的户部侍郎范镇(字景仁,谥忠文)来洛阳,从洛阳出发一同到河阳拜谒河阳知州吕公著。追随司马光十余年居洛修书的范淳夫亦同行。吕公著把客人安置在官邸的后园,设宴盛情款待。客人走后,吕公著将后园住所更名为“礼贤馆”,以示纪念。范淳夫赋诗记其事,云:“会老名堂清颍上,礼贤开馆大河滨。”
  范淳夫何人?吕公著女婿也,标准的吕公著家人。他把发生在颍州与河阳的两件事概括为工整秀丽的两句诗。很明显,“会老名堂清颍上”包括三层意思:一是“会老”,即吕公著会宴欧阳修、赵槩二老;二是“名堂”,即吕公著题名会宴之堂为“会老堂”;三是事发“清颍上”,即清河与颍河交汇的颍州西湖畔欧阳修府邸所在的水系方位。在这里,吕公著女婿范淳夫明确指出吕公著是题名“会老堂”而未述建造会老堂。如果是建造会老堂,范淳夫的诗句就该写成“会老作堂清颍上,礼贤开馆大河滨”了。作为女婿的范淳夫,没有理由抹杀他岳父吕公著的功德,这是确定无疑的。
  第二,吕公著长子吕希哲记述吕公著“与公二人会燕于欧阳公第”。吕希哲《吕氏杂记·卷下》载:“正献公(即吕公著)守颍时,赵康靖公槩自宋访欧阳公于颍,与公二人会燕于欧阳公第,因名其堂曰‘会老’。”吕希哲的这段话十分明确地指出了两点,一是聚会地点是“欧阳公第”;二是吕公著题名会宴之堂为“会老堂”。吕希哲是吕公著长子,学者称荥阳先生,熙宁三年(1070),吕公著贬知颍州时,吕希哲三十余岁。《宋史》列传记载,吕希哲少年从王安石劝,绝意科举。直到父丧终了,始为兵部员外郎。由此观之,在其父吕公著知颍州期间,吕希哲一定会常住或常去父之任所颍州府。应该说,吕希哲关于吕公著“与公二人会燕于欧阳公第,因名其堂曰‘会老’”的记述是可信的。
  第三,欧公部下王辟之记述“文忠公所居之西堂曰会老”。赵槩访欧于颍一事,时任蒙城主簿的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四·高逸》有记:“初,欧阳文忠公与赵少师概同在中书,尝约还政后再相会。及告老,赵自南京访文忠公于颍上。文忠公所居之西堂曰‘会老’,仍赋诗以志一时盛事。时翰林吕学士公著方牧颍,职兼侍读及龙图,特置酒于堂,宴二公。文忠公亲作口号,有‘金马玉堂三学士,清风明月两闲人’之句,天下传之。”
  宋代颍、亳二州虽分属京西北路和淮南东路,但一南一北,边界相连,历史上曾分分合合,后一度同属阜阳地区。蒙城与颍州毗邻,时同而地近,王辟之对“文忠公所居之西堂曰会老”的记述当是可信的。就是说,会老堂原是六一居室的西堂,只是赵槩来了,欧阳修把居室西堂腾出来接待他,时任颍州知州吕公著即兴题名“会老堂”。
  第四,欧阳修诗句“西堂潇洒为谁开”自称会老堂为“西堂”。轰动一时的欧赵相会,使欧阳修激动不已。赵槩去后,欧阳修独坐会老堂,怅然若失,作《叔平少师去后会老堂独坐偶成》云:“积雨荒庭遍绿苔,西堂潇洒为谁开。爱酒少师花落去,弹琴道士月明来。鸡啼日午衡门静,鹤唳风清昼梦回。野老但欣南亩伴,岂知名籍在蓬莱。”表达了对赵槩的深切思念。在这里,欧阳修称会老堂为西堂,实际上就是把会老堂作为私第的一部分。
  第五,欧阳修从速修房,不负“挂冠之约”。皇祐元年(1049)春,欧阳修由扬州自请知颍州,“爱其民淳讼简而物产美,土厚水甘而风气和,于时慨然已有终焉之意也。”次年七月改知应天府兼南京留守司事,却先租后买,“僦居(颍州)西郊”,安家西湖东岸。
  欧阳修治平四年(1067)三月出知亳州,赴任前“假道于颍”,就是为了修建房宅,满足自家居住,确保“挂冠之约”不致衍期。“本以归休之计,……期年挂冠之约,必不衍期也。”这个挂冠之约,即欧阳修与赵槩等相约退休后互访之约。然而,欧阳修与赵槩都没想到,他们并未能如期相访。直到熙宁二年(1069),赵槩才被准以太子少师致仕。欧阳修虽屡乞致仕,却辗转知亳、青、蔡三州,方于熙宁四年致仕,而他们的寻访一直推迟到熙宁五年。
  所以,颍州西湖会老堂并不是时任颍州知州吕公著用公款建的官方馆舍,而是欧阳修用自家积蓄建的私第六一堂的西堂;致仕副相赵槩来访,欧阳修把居室西堂腾出来,经过翻新以接待他,吕公著即兴题名六一堂西堂为“会老堂”。简言之,吕公著不是“作堂”是“名堂”,著名的会老堂不是“公馆”是“私第”。相信不断纠正这一讹误,对欧阳修的在天之灵和欧公后人也是一种宽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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