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之柔
尼亚加拉大瀑布 张仁芝
山山水水重安排 张仁芝 晨光初露时分,推开窗,俯身望向小区花园,我发现原本干涸的池塘,在一场秋雨过后竟也积了一汪水,像一面镜子,将蓝色的天、灰色的墙一并揽入,恍若藏着另一个世界。忽然,我想起朱熹笔下的“半亩方塘”——朱熹未必在写田园,他很可能写的是一汪能照见天光云影的水。
儿时初读“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只觉画面清朗,池塘如明镜般,天光云影在水面摇曳生姿。如今看来,这首诗分明是借水喻理,将读书时豁然开朗的心境,化作眼前流动的景致。“源头活水”恰似隐藏的新知,每弄懂一个典故、明了一句箴言,就会往心中注入一股泉水,原本混沌的思绪因此变得清明;只有新知源源不断而来,思想的池塘才能永葆澄澈。
这种由水而生的哲思,并非朱熹所独有,古今中外的智者似乎都对水偏爱有加。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中,引用“米利都学派”创始人泰勒斯的句子:“世界的本原是水。”或许在他们眼中,这流动不息的液体孕育了生命,滋养了大地,世间万物的变化仿佛都能从水中觅得踪迹——涨潮时的汹涌,退潮时的静谧,恰似世间万事万物的兴衰更替——潮水漫过岸边的石阶,好似命运之手翻弄一切,贝壳与碎石被裹挟,来回滚动;退潮后裸露的滩涂上,小蟹钻进洞穴,海螺吸附于礁石,昭示着生命的坚韧与顽强。
在东方的智慧里,水的意象则更显深邃与内敛。老子说:“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他认为水是最接近于“道”的存在,总谦逊地往低处流淌,默默滋养万物。它不争不抢,一心履行使命,像春日的细雨,悄无声息润泽了干涸的土地;像深潭的静水,尽己所能包容着鱼虾水草的生息。与老子遥相呼应的,是向其问礼的孔圣人。孔子也有过对时光和生命的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他在河边说:“消逝的光阴就像这河水,不分昼夜向前流去。”这既是对生命流逝的无奈叹息,又包含珍惜当下、奋发有为的积极态度。
时间流转至秦汉,水的哲学含义进一步引申,融入更广阔的社会伦理与政治思想。秦汉的书海中,荡漾着水的涟漪:《释名》说“水,准也;准,平也”,天下最平的尺子莫过于水面。《周礼·秋官》记“司烜氏”一职,其职责之一是“以鉴取明水于月”——在夜里用铜盘承接露水,以供祭祀;古人相信,月下的水汽是最纯粹的。《白虎通》补充道:“水之为言濡也。”“濡”即润泽,是养活,也是温柔。司马迁将这两句话糅进《史记》,留下“鉴于水者见面之容,鉴于人者知吉与凶”,劝人们把他人的经历当成镜子,以免重蹈覆辙。水面最平,所以“公平”二字从水;水是“洁净”的象征,可用来涤洗尘心;水养万物而不居功,堪为“仁德”的榜样。水,既是物理,也是伦理;既能照形,也能照心。
如果说秦汉的典籍将水奉为圭臬,那么魏晋文人则为水的品性赋予个体的生命体验与审美情趣。东晋王彪之的《水赋》,把水的形态与品性描绘得细致入微:“寂闲居以远咏,托上善以寄言,诚有无而大观,鉴希微于清泉。泉清恬以夷淡,体居有而用玄。浑无心以动寂,不凝滞于方圆。湛幽邃以纳污,泯虚柔以胜坚。或浤浪于无外,或纤入于无间。故能委输而作四海,决导而流百川。承液而生云雨,涌凝而为甘泉”。王彪之闲居时吟诗,借水寄托情思。泉水清澈恬淡,看似平常,实则蕴藏玄妙的哲理。水没有固定的形状,盛于圆器则圆,盛于方器则方;既能包容污垢,又能托举舟楫;既能汇成汪洋大海,又能分作潺潺溪流,还能化为云雾、凝为甘露,滋养万物。这般细腻的描写,不可谓不精妙,可总觉得少了些烟火气,似与普通人的感悟隔了一重。
相比之下,朱熹对水的体悟更贴近生活,更富禅意与哲思,寥寥数语,耐人寻味:“步随流水觅溪源,行到源头却惘然。始悟真源行不到,倚筇随处弄潺湲。”穿过茂密的山林,跨过崎岖的山路,朱熹长途跋涉,去寻找溪水的源头。等他走到溪水的源头,却陷入迷茫——原来真正的源头并非肉眼可见的那处泉眼,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境界。与其执着地寻找源头,不如拄着竹杖,在溪边听潺潺的流水声,享受当下的宁静与美好。或许他是在提醒后来者,过程就是源,活水长在心里,不必远求。
那么,水是不是万物的本原?朱熹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千百年来追寻“源头”的哲人之一。但不可否认的是,水在人类文明的发展进程中,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考古学家发现,人类最早的城址几乎都建在河边:从黄河流域的华夏文明到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文明,再到两河流域的古巴比伦文明,每一个古老的文明,都与水息息相关。古埃及人根据尼罗河的涨落制定了历法,在河水泛滥过后的肥沃土地上种庄稼;两河流域的苏美尔人利用河水灌溉,创造出楔形文字,开启了人类文明的新篇章……没有河,就没有粟、麦、稻,也没有历法、文字、城邦;水让人学会了合作——筑堤、修渠、分水,必须商量着来,也让人学会了敬畏。
这种对水的依赖与敬畏,深深烙印在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里,化作千古传诵的文学佳作。从《诗经》里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到唐诗里的“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再到宋词里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读古人的佳作、品古人的智慧,就如同饮一瓢源头的活水。那些穿越千年的文字,带着岁月的温度,或是教人锤炼豁达的胸襟,提醒我放下执着,以平和的心态看待人生的困境;或是引人领悟生命的短暂,提醒我珍惜时光,不要虚度人生的每分每秒。通过这些文字,我似乎能看到古人的喜怒哀乐,能找到与自己心灵相通的瞬间。
与此同时,古人借水抒情,传递无尽的情意。有时是山间的小溪,一路叮咚作响,穿过石滩,绕过树丛,流向莫名的远方;有时是平静的湖泊,倒映蓝天白云,微风拂过,泛起涟漪,打破固有的安宁;有时是奔腾的江河,裹挟泥沙碎石,浩浩荡荡,奔向大海,那磅礴的气势,让人不禁感叹自然的伟大。无论如何变化,水始终遵循自身的规律,恰似人生——有波澜壮阔,一如中秋前后的钱塘潮;有波平如镜,就像我眼前的这汪水。
天知道孔子感叹“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时到底想了什么,但水的意象,早已与每个人的生存轨迹融为一体。人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便开启了漫长的旅程,路上会遇到礁石的阻拦,会经历瀑布的跌宕,也会收获汇入湖海的平静,而智慧就是那不曾枯竭的源头活水,是它让我们在前行的道路上不断充实自己,保持内心的丰盈与澄澈,保持“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勇气与自信。
没过多久,池塘里的那汪水不见了,只留下淡淡的水痕,但水中倒映的天地,却深深刻在我的脑海。我知道,它没消失,只是换了一种形态升上天空,在不久的将来,又会以露、以雨、以雾的形式重返——水最擅长“不告而别”,也最擅长“不期而遇”。
究竟,水是不是万物的本原?或许水永远不会告知正确答案,但它以自己的方式,教会我们包容、谦逊与坚持。愿每个人都能像水那样,在岁月的长河里不断接纳新的源头活水,让生命的池塘始终倒映着天光云影,闪耀着智慧的光芒。笔者有诗曰:“逝者如斯昼夜流,情依上善两悠悠。未平风雨无穷浪,难定波澜不系舟。道是江湖心是海,云何镜鉴欲何求。高低漫作滔天事,万物初濡本至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