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福善
　　平谷西北，北城子村东，有座西汉古城，名为博陆城。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记载，洳河“出北山，山在傂奚县故城东南。东南流，迳博陆故城北，又屈迳其城东……又东南流……注于泃河”。这座城，原是汉武帝时权臣霍光的封城。

　　平谷区大兴庄镇北城子汉城遗址南部文化层（摄于2013年3月）

　　平谷区大兴庄镇北城子汉城遗址（摄于2013年3月）
　　霍光与博陆城
　　霍光，乃是西汉名将骠骑将军霍去病同父异母之弟，而霍去病母卫少儿为汉武帝皇后卫子夫之姊。霍光为奉车都尉光禄大夫，即为皇帝掌管乘舆的武官，出则奉车，入则侍左右，出入禁闼20余年，小心谨慎，未尝有过，甚见亲信。汉武帝临终时，以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为车骑将军等，受遗诏辅佐少主，即年仅8岁的汉昭帝刘弗陵。第二天，汉武帝驾崩，遗诏封霍光为博陆侯。
　　霍光秉政前后20年，班固谈及霍光，“受襁褓之托，任汉室之寄，当庙堂，拥幼君，摧燕王，仆上官，因权制敌，以成其忠。处废置之际，临大节而不可夺，遂匡国家，安社稷。拥昭立宣，光为师保，虽周公、阿衡，何以加此！”霍光为汉室安定和中兴建立了不世功勋，包括立废刘贺之事，当22岁昭帝病死无后，霍光主立、皇太后诏汉武帝之孙昌邑王刘贺继位。仅27天，霍光以其行淫乱，失帝王礼仪，乱汉制度，恐危社稷之名，率群臣上奏皇太后，将其废黜为海昏侯，以致汉代帝王表中都无此一号。
　　霍光辅佐了武帝、昭帝、宣帝，仅仅死后3年，霍氏家族就遭到灭族之灾。霍光妻子霍显有个女儿霍成君，汉宣帝刚为皇帝时，霍显想让女儿进宫为后，竟趁许皇后怀孕之际，借助分娩而将其毒死。涉事医生被抓，霍显担心事情败露，告诉了霍光。霍光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利用首辅大臣权力，放过女医，不了了之，霍成君如愿做了皇后。霍光去世，霍显母女不但不有所收敛，反而更加骄横跋扈，且野心膨胀。霍显教唆女儿竟想害死太子，因消息泄露，霍氏家族铤而走险，伺机发动宫廷政变。汉宣帝获悉此事，遂将霍氏家族诛之殆尽，与霍氏相连坐诛灭者数千家。
　　霍光三朝元老，以八字概括——治国有方，齐家无术，致使霍氏家族很快败落。正是：“从来清白无遗祸，自古贪争有后殃。”诚如班固所言：“然光不学亡术，暗于大理，阴妻邪谋，立女为后，湛溺淫溢之欲，以增颠覆之祸，死才三年，宗族诛夷，哀哉！”这是后话。
　　且说霍光所封博陆侯，意为“博大陆平”，只“取其嘉名，而无此县，食邑北海、河东”。也就是说，当时没有博陆县，封城在此，而封地不在此。西汉末滑盐县、明代营州中屯卫曾治于此，《读史方舆纪要》载：“滑盐废县在平谷西北。”《明史·地理志》亦载：“平谷西北有营州中屯卫。”《明太祖实录》更进一步指明：“（平谷）县西北十里有故城，营州中屯卫戍于此。”看来，西汉博陆城后来又一再别为他用了。
　　博陆城遗址寻踪
　　岁月沧桑，博陆城早已化为遗址。
　　1959年4月，平谷县第一次文物普查登记表记载，称其为“古城遗址”，地址在“平谷县峪口人民公社城子庄和白各庄之间”。这时是城关、韩庄、马坊、峪口、大华山五大公社时期，而北城子、白各庄即属于峪口公社。遗址规模与形制，“为一高台地，南北长约一里半，东西宽约二里。今台地已全部开垦为耕地。耕地四周散布有许多粗、细绳纹砖、篾纹陶片、鬲足、折唇陶器碎片、方格纹陶片等。由此距西北约二里，亦有一高台地，叫北埝头，曾出土许多陶罐。从实物中可以看出，为汉代冥器，故该地应为汉代墓葬区无疑。两相印证，并接（结）合实物来看，可以肯定城子庄应为汉代古城遗址”，只是当时已经“看不出城廓遗迹”。
　　1959年，北京市文物工作队来大兴庄镇西柏店、唐庄子发掘清理汉代墓葬，同时对周边进行调查，写道：“值得注意的是，在西柏店墓区东北三四里的北城子村，发现古城址一座，目前还能看到很清楚的夯土城基遗迹，它东滨错河，西靠北城子村，城址南北240米,东西宽220米。在城址内外和北城子村周围，散布很多夹砂红陶片与灰绳纹陶片，城址南面断崖发现烧土和灰坑，西边有烧陶窑址，当地群众在此耕地时，亦有残破陶器发现。”
　　几年前，为编写《大兴庄史话》，我访谈北城子村。老人记得：村东边的地方叫城坡，村西边的地方叫城角，城东边有护城河，叫铺沟。相传金代的时候，金兀术带着军队过来，在这城里坐过，据说他坐过的地方不长草。还有一说，是辽代萧太后路过时，在这里坐着歇息。那地方在城里东北角，略微高点，圆的，方圆约1米。周遭都有草，就这里没草。后来，把那地儿就撤了，撤下有2米左右，现在长草了。80岁村民张景怀回忆说，自家在城坡北面盖房，撤地的时候，撤出一个灰槽子，过淋（lìn）灰的，还有清白的灰膏，拿它勾墙缝了。还撤出一个有50厘米长、30厘米高、15厘米宽的大磨刀石，也是使用过的，当中间洼。过去，村里人在城坡使土，挖出过洞儿，如城坡南边，就挖出过一个二三米的一个圆洞儿。还传说，过去村里谁家有红白喜事，就到城坡去借桌椅，使完再给送回去。
　　早年的记述及今人的记忆，对了解博陆城遗址，当是重要的第一手资料。
　　经实地勘察，《水经注》所记的洳河，为泃河最大支流，曾称错河，发源于密云县东邵渠镇。其源头有二，一在石峨山，一在银冶岭，交汇于密云太保庄南，流入平谷境内，在马昌营镇前芮营村东南，汇入泃河。当洳河流入平谷境，从丫髻山下北店村到中桥村为东南流向，从中桥村到北埝头村为东西流向，自北城子村北折而南下，经博陆城址东而过，与《水经注》所记吻合。而博陆城遗址，在今大兴庄镇北城子村东南200米处台地上。东、北临洳河，南为洼地，西邻村庄，东西长180米，南北长250米，总面积约4.5万平方米。遗址高出地面2至3米，文化层厚达2米。有城基基础，为夯筑，断面可见石铺甬路、水道，地表和土层中有大量汉代碎砖瓦和陶片堆积。
　　对霍光为何被封于博陆城，在《北京地区汉代城址调查与研究》书中有《汉博陆城遗址调查与考辨》一文，认为汉武帝晚年担心燕王刘旦以后会图谋不轨，才封霍光为博陆侯，封城之地在渔阳郡，而食邑之地则在北海、河东之郡，以对刘旦形成南北包围之势。表面上，这是对霍光的一种封赏，实际上可能牵涉到西汉中后期国家政局。我总觉得这是撰文者依据后来历史发展所得出的认识，是否符合汉武帝本意，还应从《史记》《汉书》《资治通鉴》等典籍文献中探究才是。
　　这是北京地区现存一处重要的汉代城址，现为区级文物保护单位。曾有专家提议，对博陆城遗址进行考古挖掘，以便研究。作为不可移动文物，还应地下保护为好，尽量不要主动挖掘。不然，这经历了两千年的古城遗址，随着挖掘也就消失了。
　　放光汉墓之谜
　　洳河北岸，王辛庄镇放光村南，亦是一片台地。台地上有一座汉墓，因邻近放光村，便称放光汉墓。1984年3月，第二次全国文物普查中发现此处遗址。墓为汉代大型封土堆砖室墓，封土堆高3米，占地面积100平方米。墓室为砖结构，周围有单室墓相陪。墓西部暴露一石室墓，清理出陶罐、陶壶、铁剑（残）、铁鏊、五铢钱等一批随葬品。主墓室保存完好。2007年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时，封土堆塌陷，杂草丛生，但主墓室结构保存完好。周围为桃树地，墓周边地表仍可见散落的陶片、瓦片等。
　　这里谈及封土堆，古人有“不封不树”语，是指相对于厚葬而言的薄葬了。“封”，即是封土堆，说白了就是坟头；“树”，即是树碑，指坟前所立石碑，所谓树碑立传。
　　平谷文物志及文物普查资料对博陆城遗址和放光汉墓均有记载，只是未曾记述汉墓主人。我在放光村访谈时，一位村里老人谈及汉墓，并带我到墓地踏察。当来到汉墓宝顶的地方，老人手指着说，20世纪50年代打井曾打到墓道，赶紧就回填了。他不经意吐露一句，过去听老辈儿人说，放光汉墓是霍家墓。
　　我站在汉墓台地南望，洳河南岸不远处，即是博陆城遗址。而典籍记载霍光去世后，汉宣帝、太后亲临光丧，以帝礼陪葬于茂陵东侧。看来，霍光墓葬在陕西咸阳，放光汉墓当不是霍光之墓了。《汉书》记载，宣帝时，霍光之子霍禹嗣为博陆侯，后阴谋反叛被腰斩。平帝时，封霍光从父昆弟曾孙霍阳为博陆侯，即封霍光父亲兄弟儿子的三世孙霍阳为博陆侯。这么说来，霍家起码有三代博陆侯。作为封城如果有霍家人在此生活，亦属正常了。洳河北岸的放光汉墓，不排除为霍家百年寿地的可能。尽管这是村人不经意所言，总觉极可能是一辈辈儿口口相传，而非一时随口所言。因此，这应该是一条极其重要的可信的线索，若将博陆城遗址与放光汉墓一起保护，对研究霍光、霍光家族乃至汉武帝及以后的历史，无疑具有重要意义与价值。 （本版图片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