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超

　　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故宫
　　今年是故宫博物院成立百年华诞，不妨回头看看故宫开放之初的诸多景象。
　　在1925年10月10日故宫博物院成立之前，紫禁城这座昔日皇宫禁苑就已经成立了古物陈列所和历史博物馆，并初步向公众开放。
　　1914年2月，古物陈列所成立，并接收了盛京皇宫和承德行宫的重要文物。古物陈列所包含三大殿（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与文华殿、武英殿区域，游客可从东华门或西华门出入。当时，武英殿陈列玉器、青铜器、古琴、瓷器；文华殿展出历代名人书画册页，还有乾隆时进献的七尺四寸大象牙等文物；游人进太和殿内可以看到品级山以及各式皇帝宝座；保和殿内展出有珐琅宝塔、紫檀雕花柜以及各代名家画轴，还有顺治时刻有严禁太监干政上谕的铁牌，袁世凯时代的暖气管，让人深感历史趣味。
　　1912年7月9日,民国政府教育部决定设立国立历史博物馆筹备处,以国子监为馆址。1918年筹备处从国子监搬入故宫午门及左右雁翅楼，并在1920年正式成立历史博物馆（即今天国家博物馆的前身）。当时，鲁迅在教育部任佥事，也参与了历史博物馆的筹建工作。1925年4月20日，鲁迅带领北京女子师范大学的同学们前往参观。许广平回忆，在参观时，大家看到了大鲸鱼的全副骨骼、各种标本、从外国飞来的飞机以及古时的石刀石斧、陶人陶屋、各种铜器等。其中，还有鲁迅以个人名义捐赠的文物。根据后来的记载，鲁迅当时捐赠了一面铜镜，还有一件青花寿字瓷碗。1956年这两件具有特殊意义的文物被拨给鲁迅博物馆收藏。
　　由以上内容也可看出，1925年故宫博物院正式成立的时候，其管辖范围并不像现在这么大。紫禁城的四座城门，东华门、西华门隶属于古物陈列所，午门及东西雁翅楼隶属于历史博物馆，故宫博物院只有北门可以进出。1948年古物陈列所与故宫博物院合并；1959年历史博物馆新馆落成，午门才最终移交给故宫博物院。
　　1924年11月5日，溥仪被迁出紫禁城。经过清室善后委员会一年多的筹备，1925年10月10日，故宫博物院正式成立了。神武门匾额上“故宫博物院”五个颜体大字出自首任院长李石曾，当时还有游人怀疑是拿颜真卿的真迹拍照放大后制作的。
　　故宫博物院开放两日内就累计有五万多名游客。今天我们参观故宫的路线，一般是从午门进入，由南向北进行游览。在当时，游客是从神武门进宫，经顺贞门，过连理柏，再到里面参观。
　　根据记载，当年故宫博物院的展厅集中在坤宁宫后侧。最初设有三馆，一馆以书画为主，以朱熹尺牍、郭熙《早春图》为代表；二馆以青铜器为主，以散氏盘为代表；三馆以瓷器为主，以宋代定窑为代表。
　　平民百姓能够踏入帝王宫禁，每个人都流露出喜悦的神色。根据当时的报道，有游客注意到了藏有《四库全书荟要》的摛藻堂，虽然房门紧锁，但能趴在门窗缝隙中一窥文献琳琅；有人在乐寿堂看到了“大禹治水玉山子”，这件国宝从乾隆时至今一直保存在此处。乐寿堂作为“文献第二展览室”，游客们更好奇的还是溥仪和婉容、文绣的照片，有人还试图从废纸篓里找出他们三人的字迹，这一点被记者讽刺为“烂纸招人大观赏”。
　　然而，现场的参观体验恐怕并不完美。有报纸报道，当时三个陈列室空间狭小，通风极差，人多掩鼻。由于房间门口不堪拥挤，妇女多有挤掉发簪首饰的情况，怪状百出。除了“人数拥挤”无法仔细游览之外，中式建筑内部陈设的多是西洋家具，如洋桌椅、洋沙发，显得不伦不类。
　　故宫博物院开放之后，有一些问题也逐渐凸显。比如，当时的门票为五角，后还涨到一元，这对于普通民众又有点高；博物院开放的时间不规律；博物馆的管理者将书画挂在潮湿的房间内，或横铺在桌子上盖上厚玻璃，游人众多，使玻璃反复与书画摩擦，观之令人心痛。另外，当时对环境的管理也不善，故宫博物院成立一年后，僻殿前的野草无人修剪，竟与人齐高。
　　为了解决门票价格高的问题，故宫博物院常推出各种优惠政策，比如每年的春节优惠。启功就曾回忆，当时故宫每月前三天的门票，由一元钱减到三角钱，他常趁着这三天去故宫看古代书画。
　　1937年七七事变爆发，日本侵略者很快占领了故都北平。此后日伪当局对故宫文物造成了多次严重的破坏，尤其是1938年6月对故宫博物院太庙图书馆的劫掠破坏，劫走图书49种、杂志156种，焚毁书籍133种、杂志205种。1944年，为了制造枪炮，日伪强制故宫“献纳铜品”，造成了大量的铜缸、铜炮等文物的损失。
　　1945年8月15日，日本裕仁天皇向全世界宣布日军无条件投降，随后中国划分出16个受降区，举行受降典礼。北平地区受降仪式最初计划在中南海怀仁堂举行，但为了让更多市民见证这一历史性时刻，决定另寻一开阔广场。最终选定在太和殿广场举行仪式，并告知北平全体市民可自由参观。
　　1945年10月10日早上7点，故宫周边聚集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20万民众。10点10分，仪式正式开始，景山上军号齐鸣，殿前礼炮齐响，全体人员肃立为牺牲的烈士默哀。人们亲眼目睹华北日军最高指挥官根本博中将在投降书上签字盖章，并率领20余名日本军官依次缴上军刀。在中方代表孙连仲将军的带领下，现场群众欢呼“中国万岁！”“胜利万岁！”太和殿受降仪式的参加人数远超南京受降仪式，也是中国战区规模最大的受降仪式。
　　受降仪式当天，也是故宫博物院成立二十周年的日子。不过，此时故宫博物院的工作人员为了守护国宝，尚滞留在西南地区。国民政府教育部平津区的特派员沈兼士，直到10月23日才完成了国民政府对于故宫博物院的接收工作。
　　民国时期故宫博物院，有一大盛事，就是在御花园绛雪轩前赏太平花。太平花即山梅花，原名丰瑞花，出自四川青城山，宋仁宗赐名“太平瑞圣花”。每年五月底六月初，太平花开，颜色淡白，繁而不艳。故宫博物院建立之后，每当太平花开，故宫会举办茶点会，院长送出几百份请帖，广邀京城的名流政要来绛雪轩共赏太平花。张学良在主政华北期间，就曾在太平花下与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易培基合影留念。
　　上世纪三十年代文物南迁，故宫博物院对于游人的吸引力锐减，太平花则成为一大看点。著名医家萧龙友就有诗云：“古物南迁殿阁尘，守兵零落况游人。太平花发当三月，仅有狂蜂解探春。”诗人自注：“自古物南迁后，虽照常开放，人皆裹足，以无可观之物也。触目荒凉，大非昔比，惟春末夏初太平花盛开时，尚多士女望观耳。”
　　1937年6月，在外部局势非常紧张之际，院长马衡仍然举办了赏花招待会。抗日战争胜利后，国民党的腐败统治导致货币贬值，物价猛涨，北平百姓的生活陷入困顿。当时出现了贫妇携幼子四五人在西单牌楼抢夺早餐铺的油条烧饼的情况，北大校长胡适也抱怨工资缩水。还有人写文章怒斥，在内战的阴影下，“故宫博物院特别培植的太平花就要开了”，不愁柴米油盐的富人会去看，每日游客增加到近千人，“可人间的太平花却有人破坏，无人培植”。
　　随着1949年1月北平的和平解放，故宫博物院于当年2月7日恢复对外开放。此后，绛雪轩作为皇家祥瑞花的太平花，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其地位也与其他花卉一样对等，没有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