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华
“古城平遥号,南来北往中。风烟徐徐过,秋雨步匆匆”。乙巳中秋,我立在古城协同庆票号门口,望着南大街上与潇潇秋雨较量密度的如织游客,此诗不禁脱口而出。
平遥古城 摄影:周剑生 供图:新华/TAKEFOTO
平遥古城县衙大院 新华社 刘莲芬
平遥古城旧宅 新华社 陶明 一
无来由地,我和敦翰于中秋节前两日上午十一时坐高铁抵达平遥古城,入住善庆会馆客栈。稍事休息,谢绝了店主规划参观路线图的好意,携了地图,撑了雨伞,从永定门上西门街步入平遥古城。
平遥古城始建于西周宣王时期,明代洪武三年重建,有2800多年历史,是保存最完整的明清城市。整座城池宛如乌龟向南爬行,即有“龟城”之称。古城主要有城墙、店铺、街道、寺庙、民居等建筑,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9处,不可移动文物1075处,遗存大小街巷199条,完好古店铺220多家,有保护价值的民居3798处(其中保存完整的448处),碑刻1000余通。这是一组令人极为震撼的数据,我立马有些自卑地想到家乡——大湾村,在人们不断喜新厌旧的拆建中,大湾几乎没有一处古物,唯有坳乐山那几栋风雨飘摇的民居,约摸是民国后期建筑,也许几年后就会夷为平地。最遗憾是那座明清时代的水蜈蚣桥,十年前还屹立在瑞溪江上,然而还是被无情毁掉,大湾人失去了与古人对话的最后一个媒介。
在美和居用餐间隙,我打开地图,想找找哪些地方最值得去观瞻。映入眼帘那密密麻麻的古建名字与纵横街巷,使我顿生密集恐惧症,干脆收起地图,信马由缰地从西头走到东头,用脚步触摸最南边街道的氤氲古味。在上西门街、书院街、西南门头街、东南门头街、文庙街连成一线的街道北侧,我一一拜访了武庙遗址、雷履泰故居、文庙。遁入街道南侧,探底南大门及古城墙,确认没有遗珠之憾。站在地图最南端北望,古城整体布局便了然于心,深入交流的景点跃然纸上。
二
初步浏览古城一隅,我不由肃然起敬,也深感自己的无知。第一次知道神州大地还有武庙的存在,五虎大将、诸葛武侯都供奉其中。我颇为不解,自以为是地对敦翰说:“山西在三国时应该属于西凉,他们没什么历史名将,所以就把老乡马超尊为神了。”哪知敦翰网上一查,关羽才是山西老乡。晋商频繁行走全国,自然希望人财平安,祈求老乡武圣关帝爷的护佑,便是情理之中。山西的关公是举国公认的大神,与他相提并论的文圣是山东的孔子,文武庙携手平遥也是历史必然。
文庙是读书人的圣地,敦翰正读高一,见文庙哪有不入之理?平遥文庙大成殿重修于金大定三年,是国内现存文庙中最早的宋金时期建筑。于我而言,平遥古城一直只活在文字和影像中,要不是亲临实地,又怎会去对它作深入了解呢。这就是为什么网络成为社会主要生存方式后,体验式文旅经济日益强劲的原因。尽管各地景点总是摩肩接踵,网络一片吐槽,但旅行的脚步纷至沓来。在虚拟社会生存的钢筋水泥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泥土芬芳,更需要大汗淋漓,更需要亲密接触,更需要人群扎堆,更需要视听沐浴,更需要远方呼唤。
我一直听见平遥古城的深情呼唤,却迟迟未作回应,等的就是秋雨的今天。同事不经意的一句话,家人不经意的鼓励,自己不经意的一入神,没有任何准备,没有任何攻略,没有任何期待,便把自己的身心托付于平遥,让晋中的潇潇秋雨,载着我们在古城自由自在地漂流。
三
我们漂流到了县衙大院。这是中国保存最完好的古县衙,一进大门,中轴线直入亲民堂,游客踩着雨水,争睹青天大老爷的升堂判案、为民做主。我径自走到厢房琢磨几通斑驳的碑石,碑文内容丰富,设官分秩、捐建文庙、审断水患等,让人看见了彼时的世相百态。知县吴廷镛捐俸银240两令我颇为感慨,凡做善事,既要有真心,还得有实力啊。
我们漂流到了中国镖局博物馆。清代平遥有很多全国闻名的镖局,十大镖师彰显了此地的尚武之风。创办同兴公镖局的王正清、王树茂父子更是名震全国。几代英杰,叱咤风云,书写了属于他们的光辉人生。“同兴”指同心、兴旺,“公”指公共事业、公共利益,镖局之名可窥其急公好义之宗旨。我们穿梭在并不宽敞的房间里,聆听五进院落对历史人事物的无声诉说。
我们漂流到了中国钱庄博物馆及协同庆大院。东家王氏与米氏,斥资白银也就三万多两,远不及日昌升的30多万两,然而却后来者居上。两位东家慧眼识人,选中的孟子云、刘庆和掌柜,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孟刘选中的赵厚田更是令协同庆如日中天,生意做到全国。不但与日昌升分庭抗礼,而且跨步超越,成为全国票号的执牛耳者。之后由于东家后人经营不善,特别是辛亥革命的打击,票号一夜破产。人们步入这些当年极为森严的五进院落,钻入彼时至当绝密的地下金库,抚摸发黄的票单,看着明亮的金银,真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之感。
我们漂流到了天元奎、洪武记等商号。它们现在都是老字号饭店,响当当的热榜第一,人满为患,人们排队取号只为一品其珍馐,犒劳自己不远万里不惮风雨的付出。我们也取了两个号单,分别是一小时后的午餐和三小时后的晚餐。还好这些餐馆不负盛名,大抵做到了价廉物美,对得起南大街竖得高高的“信义久饭店”招牌。
南大街是古城的中轴线,立在街心的市楼是当时的地标。市楼晨钟一响,百业开启,人声鼎沸,市场繁荣。一代晋商开创了商号的辉煌,因商号而票号,创造了全国金融中心。因票号而镖局,各号兴起,相互促进,形成了健康的行业生态,实现了平遥古城的繁荣兴盛。然而,历史车轮从不为一地一业而转,平遥不能也不必例外。
平遥的商号、票号退出历史舞台,镖局也隐入烟尘。这些老字号的东家后人更是在风雨飘摇中迷失了方向。协同庆的米氏后人逃债穷困而逝,王氏后人落魄乞丐而死,日昌升雷氏后人不知所踪而绝,同兴公王氏后人泯然众人。当然,还有更多的商号票号镖局后人,都是沧海桑田,零落成泥碾作尘了。纵浪大化的平遥英杰走了,身着汉服的旅拍女子来了;峥嵘岁月的老屋子留下了,庭院深深的烟火气却走了。岁月从未停止书写“物是人非”,平遥古城却是“物非人亦非”。那些孕育一代杰出晋商的古城古街古店古居,完成了自己的时代任务,把青春容颜还给日月,追随主人遁回元时空。它们知道,“物非人亦非”是一种决绝,更是一种新生一种力量。如此,后人也就不必抚今追昔、睹物伤人。一代代人都有自己的时代责任,汲取“物非人亦非”之力,创造出时代应有的烈火烹油繁花着锦,奉献出一代代人各具特色的“平遥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