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七
“文潞公为相日,赴秘书省曝书宴,令堂吏视阁下芸草,乃公往守蜀日,以此草寄植馆中也。因问蠹出何书,一坐默然。苏子容对以鱼豢《典略》,公喜甚,即借以归。”
文潞公即北宋名臣文彦博。此段记载见于清代《啸亭杂录》,时称“天下异人”的文彦博不知“芸香辟蠹”的出处,苏颂告诉他,出自鱼豢《典略》。苏颂编写《本草图经》,后世有谚:“古事莫语子容,今事莫告君实。”跟苏颂谈典故,没有他不知道的,跟司马光论时政,没有他不记录的。
鱼豢是三国时魏郎中,撰《典略》八十九卷。原书今已散佚,只散见于《三国志》等注引中,若依《啸亭杂录》所载,北宋秘阁中当有完整存书。
据今所见,唐代徐坚《初学记》最早引述《典略》“芸香辟蠹”之说的。《典略》载:“芸草,辟纸鱼蠹,故藏书台称芸台。”不过,汉代藏书台,一般称为兰台,而非芸台。
西汉兰台,位于长安未央宫中,为藏书之所,掌官称为史书令史,地位不高,官秩仅为百石。东汉时,负责管理藏书的官员先后称为兰台令史、东观郎,尤其在东汉明、章、和三帝时期,兰台令史地位有所提升,王充在《论衡》中称担任兰台令史的都是“名香文美”的“通人”,如班固、贾逵、杨终、傅毅、孔僖、傅毅、李尤等。其中贾逵任职时间最长,成就最突出,《后汉书》称其“所著经传义诂及论难百余万言”。
曹魏时,兰台的藏书职能已经彻底分离出去,兰台成为御史官署之代称。曹魏时,设立秘书监管理藏书,西晋时设秘书寺,南朝梁时定名秘书省。
唐时秘书省改称“兰台”及“麟台”。正是在唐时,藏书、校书之所有了“芸香阁”的别称。白居易在秘书省做校书郎,“一作芸香吏,三见牡丹开。”校书郎得“芸香吏”美名。
北宋前期,经籍图书归秘阁。文彦博当宰执的宋仁宗时,秘阁藏书15785卷。秘阁多次失火,宋徽宗曾补抄藏书分贮秘阁,靖康之变后被金兵劫掠。元朝将职事划归翰林国史院。明代沿袭设有翰林院,此后不再有秘书省之名。
兰草、芸草都是古时香草,但究竟是何种植物,古来莫衷一是。
(清)王鉴《九峰读书图》轴 “兰花”在宋代冒名顶替
“大抵古之所谓香草,必其花叶皆香,而燥湿不变,故可刈而为佩。若今之所谓兰蕙,则其花虽香,而叶乃无气,其香虽美而质弱易萎,皆非可刈而佩者也。”南宋朱熹在《楚辞辨证》中,已经发现《楚辞》中的兰草和宋人习见的兰花不是一回事。
据学者程杰《中国兰花起源考》一文,屈原所说“兰”乃菊科泽兰属植物,汉以来称作“兰草”,与同类蕙草等统归“香草”,以鲜明的药用、香用价值著称。而今所言兰花为兰科兰属春兰、蕙兰等观赏植物,始见于北宋中叶,所谓《楚辞》与唐五代作品已有兰花的信息均不可靠。“这种兰草认识上的模糊,客观上也为兰花的误解错认、冒名顶替或自然代入留下了空间。”
《楚辞·离骚》有名句:“纫秋兰以为佩。”西汉王逸注《楚辞》和东汉许慎《说文解字》,只是简单把兰草释为“香草也”。《大戴礼记·夏小正》载:“(五月)煮梅为豆实也,蓄兰为沐浴也。”三国陆玑《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载:“香草也……其茎叶似药草泽兰,但广而长节,节中赤,高四五尺。汉诸池苑及许昌宫中皆种之,可着粉中。”
唐代以后,兰草香料地位的衰落,用兰习俗消逝,生活中人们接触兰草的机会减少,认识有了偏差。南朝陶弘景《本草集注》称:“(兰草)方药,俗人并不复识用。”
宋代更是如此,宋仁宗时翰林学士王洙说:“兰蕙二草,今人盖无识者,或云藿香为蕙草。”梅尧臣《兰》诗称:“楚泽多兰人未辩,尽以清香为比拟。”南宋朱熹虽然对《楚辞》深有研究,也明言不识兰草为何物。
沈括从文彦博家中移植芸草
张全海《西汉未央宫“兰台”得名与位置考》一文认为,“兰台”之“兰”当是以佩兰为代表的部分菊科泽兰属植物。“佩兰”之名,起源已不可考,或与《楚辞》之句有关。
兰草用处很多,作为香料、药草用于佩饰、洗浴、礼仪等生活场景。佩兰茎叶分明,多生于下湿之地,全草含有较多的挥发油,极香,古人认为随身佩戴可“驱邪解毒”。佩兰(籽)炼油做成“兰膏”,则可用于点灯,是为“兰灯”“兰红”“兰烛”,如《楚辞·招魂》有“兰膏明烛”,王逸注释说:“兰膏,以兰香炼膏也。”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辛追夫人香囊、绣枕,就是以兰草(佩兰)叶填充。
兰草置于图书档案中可防虫辟蠹。汉代“兰台”乃至王羲之的兰亭之兰,应指兰草,借指书卷。
北宋沈括在《梦溪笔谈》中说,古时“香草之类大率多异名,所谓兰荪,荪即今菖蒲是也,蕙 今 零 陵 香 是 也,茝(chǎi)今白芷是也”。再比如罗勒,同样有“兰香”之名,据《齐民要术》,因为避讳后赵皇帝石勒,改名罗勒。今人俗称芫荽为香菜,而明代时都管罗勒叫香菜。
至于芸草,最早见于《礼记·月令》,“仲春之月,芸始生”。又见于《夏小正》,“正月采芸,二月荣芸”。
沈括说自己曾经从文彦博家里移种过芸草:“古人藏书辟蠹用芸。芸,香草也,今人谓之‘七里香’者是也。叶类豌豆,作小丛生,其叶极芬香,秋后叶间微白如粉污,辟蠹殊验,南人采置席下能去蚤虱。余判昭文馆时曾得数株于潞公家,移植秘阁后,今不复有存者。”
是草是树分不清
“芸”字,据《说文解字》释,本义指“芸草”:“芸,艸(同‘草’)也,似目宿(苜蓿)。”
清代吴其濬《植物名实图考》收集了古代典籍中“芸草”的众多记载,却在“辟汗草”条中说:“辟汗草,处处有之。丛生,高尺馀,一枝三叶,如小豆叶,夏开小黄花如水桂花,人多摘置发中辟汗气。按《梦溪笔谈》:芸香叶类豌豆,秋间叶上微白如粉污。《说文》:芸似苜蓿,或谓即此草。形状极肖,可备一说。”
近代植物学家郑勉在《中国种子植物分类学》中认为,芸草是豆科的辟汗草,又名草木樨。“鄙意不仅极肖,可断定必是无疑。”
今天又有芸香科芸香属的芸香,原产于地中海地区,属于外来物种。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认为,芸草是山矾。但山矾是乔木,芸香是草类。山矾之名,得自北宋黄庭坚:“江湖南野中,有一种小白花,木高数尺,春开极香,野人号为郑花。王荆公(王安石)尝欲作诗,而陋其名,予请名曰山矾。”黄庭坚的命名在宋代颇被质疑。
清代程瑶田在《释芸续考》中认为:“惟七里香之名,沈括以为芸草,谓叶类豌豆,不谓木也”。而据《清稗类钞》,清代不是不认识芸香,而是误把芸香当树:“芸香为多年生草,茎高一二尺,而其下部则成木质,故古称芸草,亦曰芸香树,实一物也。叶为羽状复叶,夏开黄绿色花,花、叶香气皆强烈,可闻数十步,自夏至秋不歇。”
“七里香”是“芸香”的俗名,周杰伦的歌《七里香》致敬的是席慕蓉的同名诗,诗中只写“绿树白花”,大概是山矾,而不是芸香。
“西蓝花”不是兰
近来屡上热搜的西蓝花,是十字花科芸薹属。
今人餐桌上的蔬菜,多为十字花科,诸如西蓝花、花椰菜、卷心菜、大白菜等。“西蓝花”“芥蓝”常被俗写作“西兰花”“芥兰”,实际上与“兰”无关。据《辞海》“青花菜”词条:“亦称绿花菜、茎椰菜,俗称西蓝花。”
南宋范成大有诗《田家杂兴》:“桑下春蔬绿满畦,菘心青嫩芥薹肥。溪头选择店头卖,日暮裹盐沽酒归。”诗中的薹指芸薹,也就是今天十字花科芸薹属的油菜。
李时珍考证“芸薹”命名原委:“此菜易起薹须,采其薹食,则分枝必多。故名芸薹,而淮人谓之薹芥,即今油菜。”“薹”字指植物的茎梗,如今常见把“蒜薹”误写作“蒜苔”,以为“薹”是“苔”字的繁体字,但“苔”专指苔藓类植物。
古时芸薹倒是常常俗写作芸台。
芸薹和芸草的“芸”,字义确实存在汉字简化后的困扰。“芸”,本字就是“芸”,指芸香;而“蕓”是“芸”的后起字,只用于表“芸薹”义,据《玉篇》释:“蕓,蕓薹菜”。
“云”字有表示盛、多的引申义,是从“芸”字借过来的。《庄子》中说“万物云云”,在《老子》中写作“万物芸芸”,不能写作“万物雲雲”。
“芸”字又有耕耘义,《论语》中一位“植其杖而芸”的老丈对子路说,不下地干活不配称夫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
南北朝时名士殷芸,有《小说》传世。殷芸,字灌蔬,名字中的芸有退耕之意,因此也不能写作“蕓”。
“芸香”成了代名词
“芸香辟蠹”之说,使“芸香”指代“书香”,成为书籍的代名词。
古时书籍可称芸帙、芸编、芸签,藏书的地方可叫芸扃(jiōng,门闩)、芸窗、芸署、芸阁、芸台。
何谓“芸帙”“芸编”?帙,由竹篾编织而成,外裹锦缎,用以包裹卷轴类书籍,功能类似于现代的书函,旨在保护书籍免受损坏。在晋代《拾遗记·秦始皇》中,有记载两人以树皮编织成书帙,用以盛放天下良书。“编帙”合为一词,指将书籍整理装订成册的过程,现在说的“编制”一词,意同“编帙”,出自宋代刘克庄《五和》一诗:“犹能谈笑走诗筒,绝胜辛苦编制朴。”
兰草和芸草,均用于香薰。
《红楼梦》第四十三回,宝玉为祭奠金钏,带着茗烟一气跑了七八里路出来,人烟渐渐稀少,宝玉方勒住马,回头问茗烟道:“这里可有卖香的?”茗烟道:“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样?”宝玉想道:“别的香不好,须得檀、芸、降三样。”
以芸草制香,用来防蠹。“代狼烟以芸气,净微腥于墨华。”《坚匏集》引《怡庵杂录》,载《除蠹鱼露布》一篇声讨书虫之檄文。蠹鱼不是鱼,指书虫,又名衣鱼。露布是汉时檄文一种,相当于捷报。“在小说《续西游记》中,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归来,被一只老蠹妖觊觎。有高僧化身药材商人,赠孙悟空以芸香,并告之:“休思帮打伤生命,全仗芸烟却蠹妖。”
明代嘉靖年间,兵部右侍郎范钦辞官回里,在宁波修建藏书楼,名为“天一阁”,时藏书七万余卷。清代谢堃《春草堂集》载:“范氏天一阁藏书甚富,内多世所罕见者,兼藏芸香一本,色淡绿而不枯,三百年来不生蠹,草之功也。”
古时防蠹招数多
古时用植物防虫,除兰、芸之外,又用麝香、木瓜、樟脑、雄黄、白及、檀香、皂角等。
古人还会将一些具有驱虫效果的矿物或植物汁液提取出来并染在纸上,早在北魏时期《齐民要术》中就有所记载。新疆吐鲁番出土的晋写本《三国志》,千百余年从未受蛀,其涂抹白粉的成分,大概是由白垩、石灰或蜃灰等制成。宋代“椒纸”,是将胡椒、花椒等植物榨汁染于其上。明清时广东一带用红丹(铅丹)制作防蠹纸。
书籍修补装订,在糨糊中会加入防蠹药物,如高濂《遵生八笺》载其法:“白面一斤,浸三五日,候发臭作过,入白菠面五钱,黄藕三钱,白芸香三钱,石灰末一钱,宫粉一钱,明矾三钱。用花椒一二两,煎汤去椒,先投鹉、矾、芸香、石灰、宫粉熬化入面,作糊粘蜡不脱。又法,灰面一斤,入白菠末四两。褚树汁调亦妙。”
早在公元二世纪时,古人是用黄纸印书,因为防蠹效果好。东晋元兴三年(404年)桓玄下令官府以黄纸代替简牍写公文。用黄檗汁浸染麻纸的造纸工艺,称为“入潢”。古时在黄纸上写字,用雌黄(含砷的有毒矿物)涂改,成语“信口雌黄”由此而来。唐代诏敕用黄纸,上表天子用黄纸,榜贴也用黄纸,所以“皇榜”又称为“黄榜”。直至宋代,官方书籍缮写仍使用黄纸。
古时防蠹还有一招,就是将书籍、文物进行翻晒。《穆天子传》:“天子东巡,次于雀梁,蠹书于羽陵。”就是在羽陵晒书。汉唐时设有“曝书令”一职,负责皇家图书翻晒。唐代有专门的曝书会,一般选择在每年的伏天。明清时期立有定期晾晒制度,明代每年六月初六日,清代每年夏秋两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