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烟波各自愁
北京晚报

2025-09-29 13:33 语音播报


  ▌仇士鹏
  一直很喜欢烟波这个词。
  烟与波,多么美丽的组合。波为实,烟为虚,虚实相生;波为动,烟为静,动静相宜。远远望去,就像一幅会呼吸的山水画。
  世人常用暗送秋波形容眉目传情,若是秋波上还有层云烟呢?那更是我见犹怜了。阎选在《虞美人》中写道:“水纹簟映青纱帐,雾罩秋波上。一枝娇卧醉芙蓉,良宵不得与君同,恨忡忡。”美人躺在竹席上,眼里却浮动着朦胧的哀怨,就像雾气笼罩着秋波一样,无法暗送,也无人可送。
  相思已然够苦,遑论与心上人别离
  了。柳永一句“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
  沉沉楚天阔”,不仅让烟波突破了视野的限制,有了千里之远的“标配”,而且为它平添了一份压抑与凝重。她想问,他能不能不要走?他想说,他又何曾不想停留?只有船家,在不停地催促,催促着紧紧握住的双手彻底松开;催促着汴河用迷蒙的云烟带走他不被承认的才华;催促着心灰意冷的苦命书生踏上奉旨填词的漂泊之旅……
  相较于在岸上远眺,身处烟波之中,更能感到它的绵延与浓重。裴夷直在《扬州寄诸子》中写道:“千里隔烟波,孤舟宿何处?”这恼人的烟波,不再是背景,而成了横在眼前的屏障,把他与诸子隔开千里之遥。雾锁大江后,那些风雨如晦的思念也成了烟波的一部分,更加不安,更加动荡,更加迷茫。
  烟波虽然常常寄托着哀愁,但并不总是以阴郁的面貌出现。在范仲淹的笔下,泼墨出的就是一幅无比壮丽的画卷。“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天,一望无垠的碧;地,一望无际的黄;水,一望无边的蓝。绚丽的色泽浓墨重彩地映照着秋波,盈盈的雾气中泛出浅浅的翠色——它真的不是白色吗?至少在那一刻,在范仲淹的眼中,它是翠色的。
  那是水天一色后洇染出的翠色,是江南水乡的回忆在西北边塞的一点回眸,在清秀与幽远中让一颗欲遣乡思的心得到些许慰藉。也只有这介于青绿与苍蓝之间的冷色调,能承载乐景写哀情的笔力,在秋色的明丽中宣泄离愁的黯然,又在人心头投下一片秋意渐深的凉,让人心惊,让人不敢独登高楼,去看那无法看到的故乡。于是,婷婷袅袅于波上的云雾,从此有了新的颜色,在山映斜阳时与无情芳草遥遥辉映。
  崔颢更进一步,在个人的羁旅乡愁之中,还融入了渺小个体独对辽阔天地和岁月长河的怅惘,让愁显得旷远而轻盈,宛若晚霞下悠悠荡荡的灰色云絮。“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浩瀚的江面上,迷蒙的雾气在山水相接处低回,从仙人骑鹤时就已经在了,千载之后仍在浮游。而黄鹤已不复返,古人也不再可见。在日暮时分,人能够听见一声苍老的心跳,从空荡的古楼,从茫茫的烟波,也从自己的身体里传来。“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烟水茫茫,家归何方?若是仙人还能驾鹤而去,可区区凡人又如何能够横渡长江,跨越归途的无尽阻隔。欲渡而不得后,只能望着江上云烟,怀想故土炊烟。
  朱熹则从沉郁的抒情中跳出来,用格物致知为烟波加持了一份理性的哲学光芒。他曾写道:“千里烟波一叶舟,三年已是两经由。”又写道:“一江烟水浩漫漫,昨夜扁舟寄此间。”在浩浩荡荡的江上,舟显得渺小而无助,如一片单薄的叶子,因此它总能够载动许多愁。但作为理学大师,他并没有沿着寄情于景的路走下去,而是下意识地把这份愁升华成了理。“今宵又过丰城县,依旧长江直北流。”在时代洪流和同样烟笼的朝堂上,他又何尝不是一叶舟?于是三番两次地辗转,于是又与丰城久别重逢。可无论王朝如何更迭,无论人世如何浮沉,长江还是自始至终地向北奔流,为这片土地锚定一个亘古不变的方向,也为人生的匆匆提供一处安顿,贯彻着变与不变的真理。
  借用纳兰性德一句词的字面意思,“一种烟波各自愁”。从眼中景语再到心中情语,从借景抒情再到格物致知,烟波不语,却让人世间的真情和真理都有了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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