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立平
白洋淀是华北地区最大的淡水湖泊,被誉为“华北明珠”,是雄安新区发展的重要生态水体和标志性的自然景观。白洋淀具有丰富的生态资源和深厚的历史文化遗产,与北京“地缘相接、人缘相亲、文化相融”,联系源远流长,有着互为影响的清晰轨迹,水乳交融的不解之缘。
孙犁
白洋淀 新华社发
《小兵张嘎》电影剧照 一水相连越千年
白洋淀的古称众说纷纭,既有最早见于《史记·荆轲刺秦王》中的“燕之祖泽”之说;也有据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而提出的“大埿淀、小埿淀”之说。根据《新唐书·地理志》记载,莫州下辖的莫县“有九十九淀”,其核心区域就是白洋淀。
白洋淀,曾被称为“白羊淀”。史籍中始见“白羊淀”之称是在《宋史·河渠志》中。宋代,这里是边关前沿。为与辽对峙,宋朝沿今保定至安新、雄县、霸州等地,开辟了一条由河网、沟壕、水田、淀泊组成的“塘泺防线”,被称为“塘泺缘边诸水”,形成一道“深不可行舟,浅不可徒步”的“水长城”。北宋时期,此地设有专职官署负责开发、治理、维护这片塘泊,基本形成白洋淀现有的形态。因白洋淀湖面水势浩大,每当湖上起风,卷起层层波浪时,犹如一群白羊前拥后挤地奔跑,故得“白羊淀”之名。明代弘治年间,白洋淀淤积干涸,“地可耕而实,中央为牧马场”(《新安县志》)。到明正德年间重新蓄水,出现了“汪洋浩淼,势连天际”的景观,遂将“白羊淀”之名演化为白洋淀。
随着京杭大运河开通,特别是北京成为元明清都城后,白洋淀通过白河与大运河连通,成为漕粮北运至元大都和明清北京城的关键节点,被视为北京东南的水利命脉,兼具漕运与农业灌溉功能。清光绪版的《畿辅通志·河渠志》载:“白洋淀,古雍奴泽也,周三百里……上承卢沟、易水,下注直沽,为京师东南巨浸,漕运、屯田皆赖之。”可见白洋淀当时是周长三百里的“雍奴泽”(指巨大的水泽),它上接北京卢沟桥(即永定河)、易水(与北京房山拒马河相连交汇的河流),下联天津的海河流域,是北京在漕运、浇灌耕地等方面多有倚重的湖泊。历史地理学者侯仁之在《北京城市水源史研究》中考证了白洋淀与北京的水源关系演变:“明清两代,白洋淀通过大清河、永定河与北京水系贯通,曾为京师提供渔业、灌溉及漕运之利,后因河道淤塞逐渐退出核心水源体系。”
随着2017年雄安新区设立,白洋淀迎来有史以来力度最大的生态修复系列工程,成为雄安新区与京津冀协同发展的生态支撑,形成烟波浩渺、清冽可鉴、蒲绿荷红、鸟飞鱼跃的盛景,重现“华北明珠”光彩。这些演变和记载共同印证了白洋淀与北京之间,在历史上“因水而联,因势而兴”的千年纽带关系。
胜迹游踪诗文繁
白洋淀作为北方少有的水乡泽国,“北地西湖”,景色优美,地理位置重要,成为帝王巡幸的京畿后苑,以及治理水利的要地。金、明、清三朝帝王都曾巡猎、驻跸于此。清朝康熙年间曾于白洋淀兴建了圈头、赵北口、端村、郭里口四大行宫,康熙、乾隆曾多次到行宫驻跸。《清高宗实录》记:“(乾隆十八年三月)上幸赵北口,阅水围,驻跸行宫……命修白洋淀堤闸,以固畿南水利。”康熙帝曾写过一首五绝《白洋湖》:“遥看白洋水,帆开远树丛。流平波不动,翠色满湖中。”犹如展开一幅波平如镜、船行帆张、翠色满湖的白洋淀白描图。乾隆帝更是留下许多首赞美白洋淀风情的御制诗。如在《白洋淀》中写道:“潴水畿南巨浸低,曰宣曰受利耕犁”,赞美白洋淀是京畿南边的巨湖,有利于周边农业耕耘。在《鄚州道中》中抒写对白洋淀美景的喜爱:“我爱燕南赵北间,溪村是处碧波环”。在《白洋淀水围》中逼真地描绘白洋淀水围狩猎的壮观景色和欢乐氛围:“水猎方山猎,欢声发棹声”“箭发鸥浮水,枪鸣雁落空”。
白洋淀的美丽风光也受到历代京城文人的激赏。明崇祯年间在京城任太常少卿的鹿善继,在白洋淀多次观花仍意犹未尽,甚至到了魂牵梦绕的程度:“白洋五日看花回,馥馥莲芳入梦来。”清康熙大学士孙廷铨在白洋淀赋诗:“微风翦翦动新荷,雪鲙银鳞入市多。十里烟堤翻柳浪,数家茅屋挂鱼蓑。”把白洋淀的水乡渔村风情描绘得栩栩如生。清代著名散文家、曾任京城翰林院庶吉士的袁枚在白洋淀做《过赵北口》:“连天春水晚烟浮,一曲红栏映碧流。绝似江南好风景,跨驴人去又回头。”写出白洋淀绝似江南的风景和自己依依不舍的心情。
白洋淀自古有舟楫之利,为京津、冀中及华北各地水网密集的通衢航路,许多京城官员文人出京后到外埠,都曾走过与白洋淀沟通的水路。清初文坛盟主王士祯出京后,曾从白洋淀赵北口沿水路到大沽(天津),并沿潴龙河到达赵北口蠡吾(河北保定蠡县)。他做《赵北口柳枝词》“湖光如镜复如酥,柳色迢迢入大沽。亭午银鱼风渐小,一帆春水到蠡吾。”不但写出了白洋淀湖光柳色的优美风光,而且留下了白洋淀水路通航的记录。
两地水土孕华章
燕赵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白洋淀在历史上也多有“燕赵风骨”的仁人志士,其中最著名的当属明代嘉靖年间的谏臣杨继盛,其忠烈精神对北京士大夫阶层和民间均产生过深远影响。杨继盛出生在白洋淀旁的容城县北河照村,嘉靖年间以科举进京入仕,官至兵部员外郎,因冒死上《请诛贼臣疏》,弹劾权倾朝野的奸相严嵩,被构陷入狱,受尽酷刑仍威武不屈。他身上因受杖刑而溃烂,却拒用止痛药物,自己以碎碗片割去腐肉,流血数碗,双腿露骨,而神色凛然不变,展现出华夏士大夫最硬的风骨。他被害时年仅四十岁,生前留下的诗句:“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铁肩担道义,辣手著文章”成为许多仁人志士的精神标杆。明穆宗继位后为杨继盛平反,在其故里北河照村建杨继盛故里祠、并在保定建“旌忠祠”。杨继盛在京故居松筠庵(在今北京宣武门外达智桥胡同内)也于清乾隆年间被改建为“杨椒山祠”。北京士民崇敬杨继盛的忠烈精神,把他尊为北京城隍神(另一城隍爷为文天祥),进行祭祀。北京西城区现有椒园胡同(原名椒树胡同),相传也是因杨继盛手植椒树而得名。
白洋淀是旧时京畿圈内的江湖,受京都和燕赵文化的浸润熏陶,在文化艺术方面与北京也有很深的交流融汇。例如京津冀地区一门重要的传统曲艺曲种西河大鼓,就脱胎于冀中白洋淀一带。西河大鼓由木板大鼓发展而来,创始人是白洋淀旁安新县端村人马三峰,他的几个主要徒弟朱化麟、王振元、王再堂也都是白洋淀的雄县人。马三峰是最先进入北京西城书馆及天桥茶馆的西河大鼓艺人,演出过《呼家将》《前后七国》《响马传》等书目,很受北京观众喜爱。
在我国当代文学史上,有两个重要的文学流派:“荷花淀派”和“白洋淀诗群”。这两个流派的作者大多都曾有长期在北京和白洋淀两地生活的经历,受过北京文化的熏陶和白洋淀淀水的滋润,可以说,他们的作品是两地水土共同孕育结晶出来的奇葩。作家孙犁的《白洋淀纪事》系列就是其中重要的代表作。孙犁是河北省衡水市安平县人,他1934年来到北平,先后在市政府工务局和北平象鼻中坑小学任雇员。在这座文化底蕴深厚的古城,孙犁受左翼文学思潮影响,如饥似渴地阅读书籍、看电影、听京戏,这些经历为孙犁后来的文学创作奠定了根基。1936年至1937年,孙犁在白洋淀边安新县同口镇的一所小学担任国文老师,当地的淳朴民风与诗意风光令他印象深刻,成为他日后创作的底色。1937年,冀中抗日战争爆发后,孙犁离开白洋淀,投身抗日宣传。1944年,孙犁在延安听闻战友讲述白洋淀军民抗战故事,沉积的情感与记忆被激活,在窑洞中以自制墨水与草纸完成其成名作《荷花淀》。此后,孙犁又陆续创作了一系列反映白洋淀抗日事迹和风土人情的作品。新中国成立后,文坛形成了以刘绍棠、从维熙、房树民等京籍作家为主的文学流派“荷花淀派”。
广为人们熟知的小说和电影《小兵张嘎》也是反映白洋淀抗日英雄事迹的红色经典力作,其作者徐光耀就出生于白洋淀旁的雄县段岗村。他13岁便参加八路军,参加了大小百余次战斗。因为爱好文学,他于1950年进入北京中央文学研究所学习,1955年调入解放军总政文化部创作室,住在北京大耳胡同15号院。徐光耀在京期间受丁玲、陈企霞等导师影响,形成了“扎根生活、提炼真实”的创作观。1958年,他开始撰写反映抗日战争时期白洋淀地区小英雄与敌人斗智斗勇的故事,1962年定名《小兵张嘎》在少儿出版社出版,同期在《北京晚报》进行了连载。1963年《小兵张嘎》被拍成电影,更成为在全国脍炙人口的经典作品。
白洋淀也是“白洋淀诗群”的诞生地。上世纪60年代末至70年代中期,一批北京知青芒克(姜世伟)、根子(岳重)、多多(栗世征)等来到白洋淀地区插队落户。这些爱好诗歌的青年自发开展民间诗歌创作和交流活动,他们以淀边自然风物为意象(如芦苇、湖水、渔船等),融合现代诗学理念,转化为对时代的隐喻。他们的作品传入北京文艺圈后,逐渐形成了颇具规模和影响的“白洋淀诗群”,成为80年代朦胧诗运动的源头之一。如今,白洋淀诗群的历史价值被当地政府关注,在安新县修建了“白洋淀诗群纪念馆”,举办诗歌节等活动,将诗群遗产转化为地方文化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