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程
宋代佚名画作《扑枣图》 紫禁城“东六宫”中,有一处不为人们所熟知的钟粹宫。在其前院东西厢殿和前后院院墙之间,有两堵卡墙围起了两个小小的别院。左右院子里,各有一株高大的枣树,枝繁叶茂,高过卡墙、垂在殿角,颗颗绿枣压得枝条下坠,更有一些着急的红枣绽放红艳艳的笑脸,在一片绿叶掩映之中和背后的红墙遥相呼应,宛如一粒粒红宝石。可惜铁将军把关,人们只能趴着红漆皲裂的门板,透过缝隙窥探小院的情形:枣树竟然是小院的主人!钟粹宫的枣树,享受的是帝后级的待遇了。
紫禁城建立在大而硬的人工地基之上,土壤层并不厚,也称不上肥沃,却适合枣树的生长。在北宫墙和西宫墙下的廊下,明代宦官们种了不少枣树,还以枣为酒曲酿制“廊下家酒”,自斟自酌之余,还能流入北京的市场。前朝后妃生活的寿康宫、寿安宫、慈宁宫、英华殿和本朝妃嫔居住的东西六宫等处空地上,栽种了好些实用的经济树种,有柿子、核桃,自然也有枣树。所以,尽管不能否定钟粹宫的枣树是近代以后的作品,我更愿意相信这两株享受超高待遇的枣树是明清时期的遗物。
枣树是北京地区的特产。早在先秦时期,幽州(今北京地区)就以“枣栗之利”闻名天下,战国纵横家苏秦就指出燕民不善耕作,而足于枣栗。《史记》记载:“燕有鱼、盐、枣、栗之饶”,鱼、盐产于燕地东部的天津、冀东沿海,枣和栗子一直盛产到今天。枣树很早就成了北京人的栽植树种,明清时期四九城胡同、四合院的拐角处、犄角头散布大大小小的枣树,京畿农村更是广泛栽种。清代《燕京岁时纪胜》记载:“都门枣品极多,大而长圆者为璎珞枣,尖如橄榄者为马牙枣,质小而松脆者为山枣,极小而圆者为酸枣。又有赛梨枣、无核枣、合儿枣、甜瓜枣、外来之密云枣、安平枣,博野、枣强等处之枣。”现代人更熟悉的,或许是鲁迅先生《秋夜》描述的场景:“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庭院中种枣树的,显然不止鲁迅先生一家,还有千家万户。
宋代佚名画作《扑枣图》轴展现了孩童扑枣的生动场景。画面中,庭院一角,枣树硕果累累,一群小孩攀扯枝丫,不停晃动,粒粒枣子滚落满地。有的孩子站在凳子上踮脚摘枣,有的撑起衣角,有的盯着大盆,有的直接弯腰,一边拾取枣子,一边往嘴里塞。脆枣的清香与小孩子的乐趣,跃然绢上。当然,钟粹宫种枣,不是为了取悦孩子,更不是宫人们贪图口腹之快,更深层次的原因是红枣的文化内涵契合了后宫的期望。
古代人将枣视为吉祥与幸福的象征,同时“枣”与“早”谐音,古代男女婚配时惯常选用红枣作为干鲜果,与桂圆、荔枝、花生、栗子等组合成“早(枣)生贵(桂)子”“早(枣)儿立(栗)子”的寓意,期盼新婚夫妻日子圆圆满满、红红火火。根据北京婚俗,新婚前夜,男方要请一位父母、公婆、儿女双全的“全福人儿”将大枣、栗子、花生、核桃放进喜被里面,寓意早生贵子。而子孙向来是后宫女子身份地位的定海神针,自然就成了妃嫔们日夜祈祷的天赐之物。《扑枣图》以孩子们为主角,就隐含着枣子的这一层内涵。
日常照料枣树的,是钟粹宫的宫女和太监们。对于他们而言,料理枣树是枯燥乏味的日常生活中难得的放松与惬意。给两棵树培土、除草、浇水和摘枣子,谈不上辛苦,还能亲近自然,是难得的轻松时刻。东西六宫中有许多低矮的庑房,空间逼仄——个别看着也就只有两三平方米大小,暗无天日,构成了宫女太监们几乎全部天地。相比而言,枣树所在的别院虽然也不大,却是一方和风细雨的自然天地。
每到春天,新的枝芽蓬勃生发,枣树逐渐枝繁叶茂开来。嫩绿的叶子给太阳罩上了一层清凉的帷幕。纱幕随风而动,刺眼的阳光从缝隙中洒落下来,刺得人不敢对视。待到枣花绽放,人们可以看到别院最绚烂的美景。满树黄花,点缀在枝丫处。枣花很小,也没有浓郁的香气,却透着一种明快的凉意、一股清澈的幽香,令闻者心旷神怡。俯仰呼吸之间,春夏两季悄然完成了季节交替。
一朵朵不起眼的小黄花,很快就结成了一粒粒青枣。待到果实挂满枝头,小院就到了收获季节,也是欢笑最多的时节。每一粒枣子都满蘸阳光雨露的滋养和后宫的悲欢期许。人们捡起刚掉落地砖上的枣子,在衣角擦拭两下,轻轻放入嘴中,一股甘甜的枣香伴随着清脆咬合声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杜甫回忆年少时“庭前八月梨枣熟,一日上树能千回”,肯定是夸张,但诗中的丰收之景和向往之情,也存在钟粹宫的妃嫔和下人心中。秋风起后,枣叶逐渐枯黄并脱落,为紫禁城的寒冬做准备。
钟粹宫的枣树,自然生长,不言不语,斑驳的树皮积淀着后宫的风雨沧桑,盘曲的枝干在红墙画布中肆意伸展、涂抹。枣花年年开、岁岁结果,奉献出清香的枣子。这是紫禁城的生命故事,也是紫禁城的生态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