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火
《戚蓼生序石头记》影印本 人民文学出版社,1975,作者藏书 关于《红楼梦》的研究——“红学”早已成为一门显学,但《金瓶梅》却在正统文学史里相对“落落寡欢”。不过,鲁迅在其《中国小说史略·第十九篇·明之人情小说(上)》中有专章论述《金瓶梅》,说它“佳处自在”,为世情书“最有名”。事实上,至今《金瓶梅》也有相当多的译本在海外问世,并不输《红楼梦》;其二,即便在“红学”如朝阳般升起的二十世纪初期,有识者如陈独秀就在《〈红楼梦〉新叙》里指出,《红楼梦》“脱胎于”《金瓶梅》。就连《红楼梦》的参与者或介入者“脂砚斋”在其《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十三回也有朱文眉批“深得金瓶壸奥”。
今天想谈谈两书中一个有意思的丫鬟对比:《金瓶梅》里的春梅和《红楼梦》里的晴雯。
春梅是西门庆正房吴月娘在西门庆偷娶潘金莲时作为主家礼物送给金莲的随房丫头。金莲为了笼络春梅,便将春梅送给西门庆成为“通房丫头”。春梅从此便以“通房丫头”身份立足于西门府。晴雯,虽不及袭人作为王夫人内定的宝玉“准姨娘”的地位,但因为晴雯面容皎美且古灵精怪,深得调皮且乖张的宝玉喜欢。一个贾府,宝玉的第一知己当然是黛玉,第二知己恐怕就是晴雯了。
论亲疏、论机灵,晴雯具有与春梅一样在男主人面前或在各自府邸中其他丫鬟没有的地位。从独立的角度讲,晴雯与宝玉,也当然强于春梅与西门庆。但经过对比不难发现,晴雯一角,有非常多春梅的影子,甚至可以说“脱胎于”春梅。两书各有一出大戏展示春梅与晴雯作为丫鬟的不同凡响,虽然隔着近140年但是两位丫鬟的骂人场景,几乎一脉相承。
先看晴雯顶嘴。
晴雯顶嘴,见《红楼梦》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因麒麟伏白首双星”:
偏偏晴雯上来换衣裳,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掉在地下,将骨子跌折。宝玉因道:“蠢才,蠢才!将来怎么样?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业,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晴雯冷笑道:“二爷近来气大的很,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打了,今儿又来寻我的不是。要踢要打凭爷去。就是跌了扇子,也算不的什么大事。先时候儿,什么玻璃缸、玛瑙碗,不知弄坏了多少,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一把扇子就这么着。何苦来呢?嫌我们就打发了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倒不好?”(引戚蓼生序本,下同)
“蠢才,蠢才”,本是宝玉对晴雯的一种嗔怪,晴雯这一大长串的顶嘴一出,于宝玉犹如五雷轰顶,气得浑身乱战,接着也抛出一句狠话“你不用忙,将来横竖有散的日子!”“横竖有散”,即《红楼梦》第五回,警幻仙子引导宝玉聆听的《红楼梦》曲中的“飞鸟各投林”。
二人斗嘴本出无心,却满满怨气,尊卑之别时时都会出现在《红楼梦》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这还没完,《红楼梦》的如椽大笔,和《金瓶梅》一样,叙事、写人不止一次起伏。《金瓶梅》里春梅骂了又骂,《红楼梦》则插入另一事件,即袭人来劝架。哪晓得晴雯眼里岂容得下沙子,不仅顶撞主子宝玉,而且连袭人一并顶了,句句直戳袭人心窝子。后来宝玉赌气说要打发晴雯出去,晴雯也含着泪“怼”了回去:“我为什么出去?要嫌我,变着法儿打发我出去,也不能够的!”
一个丫鬟敢在主子面前如此放肆地顶嘴,在之前的古典文学里是少见的。我们见过红娘(王实甫《西厢记》)、见过梅香(白朴《墙头马上》)、见过春香(汤显祖《牡丹亭》)等,但她们都与晴雯不一样。晴雯独标一格。不过,“晴雯顶嘴”却也有它的来处,那就是《金瓶梅》里春梅骂李铭的桥段。
再看春梅骂人。
春梅骂李铭,见《金瓶梅》词话本即万历本第二十二回“西门庆私淫来旺妇,春梅正色骂李铭”(绣像本即崇祯本第二十二回作“蕙莲儿偷期蒙爱,春梅姐正色闲邪”):
止落下春梅一个,和李铭在这边教演琵琶。李铭也有酒了,春梅袖口子宽,把手兜住了。李铭把他手拿起,略按重了些。被春梅怪叫起来,骂道:“好贼王八!你怎的捻我的手,调戏我?贼少死的王八!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哩?一日好酒好肉,越发养活的那王八灵圣儿出来了,平白捻我手的来了!贼王八,你错下这个锹撅了。你问声儿去,我手里你来弄鬼!等爹来家等我说了,把你这贼王八,一条棍撵的离门离户!没你这王八,学不成唱了?愁本司三院寻不出王八来?撅臭了你这王八了!”被他千王八、万王八,骂的李铭拿着衣服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引词话本,下同)
春梅还不解气,见李铭往外走了,主子金莲想问明理由,春梅边撒娇边接着骂:
“情知是谁,叵耐李铭那王八!……对着王八雌牙露嘴的,狂的有些褶儿也怎的。……王八见无人,尽力向我手上捻了一下。吃的醉醉的,看着我嗤嗤待笑,我饶了他。那王八见我喓喝骂起来,他就即夹着衣裳,往外走了。刚才打与贼王八两个耳刮子才好!贼王八!你也看个人儿行事,我不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货,教你这王八在我手里弄鬼!我把王八脸打绿了!”
先一口气当着李铭面骂了八个“王八”,后又当着潘金莲,“隔山隔水”地骂了李铭八个“王八”!谁有春梅这般的大胆、这般的撒泼,当着背着,把西门府的音乐教师李铭骂了个狗血淋头?一气呵成、汪洋恣意。这自然可以看成是春梅仗着西门庆与潘金莲,但这,难道不也是春梅作为一个古代女性对女性的维权?女性的自尊与维权,这或许便是明末商业化和市井化“在场”的某种写真。明末的社会、经济和社会伦理已经与“宋明理学”大相径庭,这与明后期商业化的兴起与繁荣相关,与商业化兴起后人的自由和人的解放相关。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春梅这段骂,都称得上是大快人心。
《金瓶梅》一书中写有多处骂人的桥段,但写得最有生气、最为精彩的当数春梅骂李铭。这是春梅上半场(下半场在周将军府)夺人心魄的地方。于此,张竹坡也由衷地称赞,此放手一写,突显“春梅之心高志大气横”。
高标女性“顶嘴”、高标丫鬟“骂人”,显示出两部旷世巨制的反叛意识和女权意识。春梅骂战开起头,晴雯顶嘴延其后。春梅前世,晴雯再生,异曲同工,煞是好看。前者,大俗之中见刚猛;后者,大雅之中见真性。无论顶嘴还是骂人,其场景、其人物,一样的生动、一样的恣睢。这,便是真正经典的叙事和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