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晚报
2025-09-14 13:33
▌谢华
在富阳生活的这几年,除了去报刊馆上班要往村里去,其余时间,我也常往村里跑。偶尔有外地朋友来参观,若是赶上饭点,便干脆在附近找一家农家菜馆。城里的菜肴虽然做得精细,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朋友们反倒都喜欢乡下的“土味儿”,既然他们不讲究排场,我也愿意带他们钻进山边水旁,找那些不是熟人根本摸不着门的小店。
车行渐远,城郭退后,青山渐近。富春江支流蜿蜒如带,绕山而行,水色澄碧。车子左转右拐,竟驶入一条仅容一车通过的小道,两旁竹影婆娑,蝉声聒耳。正疑无路时,忽见竹篱茅舍,挑出一面杏黄酒旗,上书店名,墨迹已然淡褪。
店是极寻常的乡村楼房改造,白墙黑瓦,墙上爬了些藤蔓,开着绯红的凌霄花。门前庭院扫得干净,凉棚底下置三五张方桌,几条长凳。一条黄狗伏在门槛边打盹,见人来,懒懒地抬了抬眼,又复睡去。
老板娘闻声而出,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面色红润,她脸上有岁月刻下的纹路,眼神却清亮。系着蓝布围裙,笑吟吟地招呼我们入座。店内并无菜单,她径直领我们到后院,指着一畦畦青翠蔬菜、笼中扑腾的鸡鸭、水盆里游弋的鲜鱼,道:“吃点什么?都是现成的,看中什么,我便做什么。”“有什么推荐?”我问她。“今早刚从河里捞的鲫鱼,鲜活着。青菜是自家地里种的,嫩得很。鸡也是自家在竹林里散养的。”她说话时,手也不闲着,整理着桌上的筷子筒,“要是饿了,先盛碗米饭垫垫,纯正东北大米,香!”
我们挑选了一只土鸡,两条鲫鱼,又点了几样时蔬。老板娘手脚麻利,当即捉了鸡去后院处理。但闻鸡鸣一阵,不久便静了。
厨房是半开放式的,墙角立着老式灶台,黑黢黢的,却擦得干净。灶上坐着铁锅,正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响。水汽氤氲而上,在天花板上结成小小的珠,又跌落下来,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电饭煲蒸着米饭的香气,混着另一口锅灶传出来的味道,竟使人莫名安心。老板娘操刀斩鸡,动作利落。她女儿约莫二十出头,帮着洗菜切菜,母女俩偶尔低语,说的是本地方言,软糯好听。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映得她们脸上红光浮动。
不久我们桌上就陆续上了一些菜,的确非常可口。我与友人慢慢吃着,品着乡野风味,竟不觉时光流逝。老板娘得闲时,也过来与我们搭话。她说这店原是祖上传下的老屋,改造而成。女儿大学毕业后一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执意回来做好乡村土菜馆。“她说城里馆子太多,按照现在的食客要求,越接近自然和土味就越有市场,把乡下的味道,传承下去,也许也是一种很好的安置。”说话间,女儿正端着一筐刚摘的青菜进来,阳光照在她认真的侧脸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宁静美好。
后院灶间升腾而起炊烟的味道夹杂着饭菜香,又是一种怀念家乡的味道,不禁想到儿时在老家看到的一幕,还是这样的灶具,还有这样的柴火的味道,在城市里面只用燃气灶无法营造这种氛围。
回到城里,已经是万家灯火、高楼林立,但再无半点烟火气息。
人间美好的味道,不一定在精美的碗盏之中,往往存在于贫瘠之中的炊烟之下。它经过时光漫长的煎熬与酝酿,在几千年农耕文明的大地上沉浮,终为国人舌尖最真挚的滋味,过客从富春江的清溪流到身边,别忘了在驻足间稍作停留,尝一尝一蔬一饭里最真实的家常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