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柔

　　顺风车不是新鲜事物，但是对于我这样一个新注册当司机的人挺新鲜。
　　我每周都要去郊区甚至出城观鸟，一个跟我差不多情况的鸟友给我推荐了“顺风车”，他说顺路拉个人能聊天还可以担负高速费，并热情地转给我一个成为顺风车司机的注册链接。我一想，观鸟途中捎上顺路的陌生人，也是个了解生活百态的窗口，立刻点了几下。注册成功后，我立刻进入拉活儿状态，甚至约了一个住在郊区的朋友喝下午茶——我总得给出车找个理由。
　　我在平台上发布了自己的行程，下午一点出发。大数据开始帮助匹配，系统本着谁出钱优先谁的财迷规则，给我推送了一个车费将近一百块钱的乘客。我一见立刻两眼放光，但再仔细一分析，从我的目的地给规划出去好几十公里，一点也不顺风。我马上调整了智能规划，从离我近的开始找：99%路线匹配度是从酒吧出发的两个人，我一琢磨，开局万一拉的是俩酒鬼，我哪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当即删除；之后是附近饭馆三个人一直向我发出邀请，让我两点四十去接他们，我一看表，这是要逆风飞扬，当即拒绝；之后有两个大人带两个孩子去游乐场，我觉得我那小车装不下那么喧闹，忽略；接下来的是让我拉宠物跑一趟的，我马上想到了风口上的猪，自己实在能力不行。这么挑三拣四时间居然过去了半小时，本想一点出发的，一点半也没找到合适拉的人。
　　正当我出车的热情要熄灭，随手刷新了一下平台：附近大学出发到机场，一个人。我像看到猎物一样，立刻按了一下“接单”，都没看人家要求几点到，开车就过去了。到校门口的时候还不到两点，比他提出的时间早了将近一小时，我把车停好，从系统中给他拨电话，一位男性轻轻说马上下来。这个校门我非常熟悉，而此刻我还没能展现出一个司机的气质，倒更是像等一个新同学。男同学背着包提着一个小箱子，标准大学生形象，我打开后备箱让他放好行李，他直接坐到了副驾驶。说实话我还挺意外的，因为我平时打车一般坐后面。
　　这位乘客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看你一单都没接过。”我笑了一下：“你不觉得这是你的幸运吗？”男乘客不好意思接话了。作为第一天出车的女司机，又是职业记者这么多年，基本能做到全程无死角聊天，前半程都是我提问他回答：药理学博士的未来职业规划、女朋友什么专业、父母在上海住在哪个小区……上了快速路，他忽然问：“你对女权主义怎么看？”我们把某大学的新闻事件又复盘分析了一遍，义愤填膺的两个人正各自发表感想。我的手机突然自己说话了，系统全程录音发现我一直在跟乘客聊闲天儿，所以严肃地提醒我再这样就永久取消我的开车资格。我们立刻闭嘴静音。但没过一会儿，我问：“你对医生被网暴坠楼这事怎么看……”
　　博士的飞机是五点半，愣是被我两点半送到机场，顺风得有点儿着急，甚至到机场觉得还没聊够。
　　顺风车开局不错。此时离我下午茶的目的地还有12公里，顺手又点了一下几块钱的单子。一位中年女性把包往后座一扔就坐进来了，一看就是个麻利人。我嘘寒问暖了几句，她“嗯嗯”了几下，明显不想聊天，反正不远，我一脚油就上了快速路。她突然从后面一把抓了一下我的车座，薅住我几根头发，我吓得差点把方向盘扔了。她说：“你车里怎么没有矿泉水？”问得我有点儿蒙，因为我也没看平台是不是规定车里必须放这东西，只能心虚地说：“我这有一保温杯茶水，您需要吗？”对方重重坐回去：“怎么矿泉水都不准备!”我当时就有点儿怒火中烧。
　　她的第二个要求更奇妙，说自己憋不住了，让我找个厕所。可是我们走的都是快速路、高架桥，我这是顺风车不是爱丽丝梦游仙境，而且还有6分钟就到她的目的地了。我只能一个劲儿安慰她，心里却在郁闷，这位女同胞路费总共才四块多钱，拉她都算我助人为乐了，怎么上车前就不能上个厕所呢？就这情况，之前还问我要矿泉水？
　　我以赛车的速度到达目的地，女同胞嗖一下就下车了，一边夹着腿跑一边说：“太重了，扔你车里了。”吓得我赶紧拉开后门，车座上一排酸奶。
　　当我到了朋友家，分享了一位顺风车司机首日见闻，他哈哈大笑，让我回程赶紧再接几单，我说直接导航回家，受不了这天上一脚地上一脚的刺激了。视觉中国 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