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七

　　（清）弘旿《大禹治水图》卷
　　“子往呼！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
　　成语邯郸学步，出自《庄子·秋水》。故事耳熟能详，但庄子短短的一句话，却有疑点。
　　国能怎么解释？一般认为，国能就是赵国的国技。但国是指赵国还是指国都邯郸？学者曹础基《庄子浅注》就提出：“国能即指国都人走路的本领。寿陵余子是赵人才可以称邯郸为国。如果是燕邑人，就不宜称为国能了。”
　　国能的能也有争议。但清代于鬯在《香草续校书》中另辟新说，认为能字应为“態（态）”字，国能相当于国色。“能当读为態。……態、姿也。能、態二字同训姿。明能即態矣。……此言国能者，谓国態也。……称国者，美之辞耳。美態而曰国態。犹美色而曰国色也。”此说有考证过度之嫌。庄子言学行于邯郸，联系上下文，均是在谈能力，因此“能”在此处不该说成姿态。
　　庄子说邯郸学行，到了《汉书》，改成了“学步”：“昔有学步于邯郸者，曾未得其仿佛，又复失其故步，遂匍匐而归耳。”此后，“失步”“学步”“故步”成典。“邯郸步”一词最早出现在唐代，“邯郸学步”最早见于宋代周孚、姜夔的作品。
　　无论学行还是学步，寿陵少年到邯郸学的是怎么走路吗？当时赵国人都是《水浒传》中的“神行太保”戴宗？
　　去赵国学“礼仪”？
　　寿陵余子去邯郸学步，余子指贵家庶子，又指未服兵役的少年。一说认为，寿陵少年学的是贵族行走的礼仪规范。
　　据《尔雅》，古人行走有不同的称谓：“室中谓之时，堂上谓之行，堂下谓之步，门外谓之趋，中庭谓之走，大路谓之奔。”
　　《礼记》中记载了很多上古时“亦步亦趋”的老礼儿，如“见父之执，不谓之进不敢进，不谓之退不敢退”“为人子者，行不中道”“户外有屦，方闻则入，言不闻则不入。将入户，必视下”“帷薄之外不趋（快步走），堂上不趋，执玉不趋。”《礼记》中连上台阶先迈哪条腿都有细致规定。“上于东阶则先右足，上于西阶则先左足。”
　　此类“行规”繁琐，确实需要反复学习。问题是，赵国并非当时公认的礼仪之邦，反而更崇尚胡风，讲礼并不是赵国人的“国能”。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中记述赵国风俗：
　　（赵）、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地余民。民俗懁急，仰机利而食。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起则相随椎剽，休则掘冢作巧奸冶，多美物，为倡优。女子则鼓鸣瑟，跕屣（tiē xǐ），游媚富贵，入后宫，遍诸侯。
　　今夫赵女郑姬，设形容，揳鸣琴，揄长袂，蹑利屣，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
　　《汉书》中的记载大致相同。当时赵国文化有大量中山国遗风。中山国由白狄所建，民风粗狂，鼎盛一时。前295年，被学习胡服骑射的赵武灵王所灭。中山国遗风犹存，声名犹在，直至三国时刘备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中山靖王之后。
　　“行”“步”也可说跳舞
　　寿陵少年去邯郸，也可能是去学跳舞。
　　《史记》中所言的“跕屣”，又作跕躧、跕蹝。《说文》中释跕为蹈，西晋臣瓒释跕同蹑。跕就是抬起脚后跟用脚尖走路，屣指鞋子，跕屣就是拖拉着鞋子，蹑手蹑脚走路的样子。中山国人重商贸，“仰机利而食”，载歌载舞的市井文化随之兴盛。“跕屣”“蹑利屣”“跕躧”或指当地女子的舞蹈姿态。
　　庄子所谓学行的行，可以解释为行走，也可以解释为行歌，边走边唱，边走边跳。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是曹操脍炙人口的《短歌行》。古乐府长歌行，短歌行，那么歌行是什么意思？《史记·司马相如传》载“为鼓一再行”，唐代司马贞解释说：“行者，曲也。此言‘鼓一再行’，谓一两曲。”“行”有奏乐的意思，与乐舞息息相关。再如宋代姜夔《白石诗话》载：“体如行书曰行，放情曰歌，兼之曰歌行。”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籤》载：“衍其事而歌之曰行。歌最古；行与歌行皆始汉，唐人因之。”
　　舞乐本不分家。《说文解字》释：“舞，乐也。”行或步，均和舞乐相关。《尔雅》载：“徒鼓瑟谓之步。”西晋左思作《魏都赋》中有“邯郸躧步，赵之鸣瑟”之诗句，北魏张铣注解说：“赵地，亦多美女，善行步，皆妙鼓瑟。”南朝齐代诗人陆厥《邯郸行》：“赵女擪鸣琴，邯郸纷躧步。长袖曳三街，兼金轻一顾。”“躧步”“行步”均泛指舞步。
　　邯郸人能歌善舞，称为国技，更合史实。
　　邯郸学步对比东施效颦
　　北宋时人秦醇写了一本吃瓜的书——《赵飞燕别传》，其中写：“赵后腰骨纤细，善踽（jǔ）步行，若人手持荏枝，颤颤然，他人莫可学也。”
　　《诗经》中有“独行踽踽”之句，赵飞燕的“踽步”什么样？《说文解字》释“踽”：“疏行皃（同‘貌’字）。”疏行貌就是脚步稀疏、行走缓慢的样子。《赵飞燕别传》中所说踽步，特点是若人手持荏枝、颤颤然、他人莫可学也，也就是弱柳扶风的样子了，如《三国演义》中形容貂蝉“分花拂柳而来”。
　　汉代赵壹作《非草书》，明指学步学的是赵女舞步：“昔西施心疹，捧胸而颦，众愚效之，只增其丑；赵女善舞，行步媚蛊，学者弗获，失节匍匐。”赵壹所说的赵女，具体所指，有两说：一是赵地之女；二是指赵飞燕。赵飞燕本是公主家歌女，在长安学的歌舞，与赵地无关。赵壹说赵女，可能是一语双关。
　　《非草书》和《赵飞燕》中用“步行”“行步”来代指歌舞。明代徐师曾考证：“步骤驰骋，疏而不滞者曰行。”徐师曾所说的“步骤驰骋，疏而不滞”，和“踽”意思一致。
　　古人很推崇这种会“轻功”的女性，如曹植《洛神赋》说“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最后形成了病态的仿效——缠足。缠足多说源自南唐李后主，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记述：“李后主宫嫔窈娘，纤丽擅舞，后主作金莲，……令窅娘以帛绕脚，令纤小，屈上作新月状，素袜舞云中，回旋有凌云之态……则人人相仿，以不为者为耻也。”
　　不过，东施效颦和邯郸学步，寓意均是对病态的拙劣模仿。李白有《古风》诗：“丑女来效颦，还惊四家邻。寿陵失本步，笑杀邯郸人。”
　　汉代男子善跳舞
　　考证邯郸学步是学舞，还有一个问题，上述例证都是说女子舞蹈的，而寿陵少年是男子，为何要向赵女学舞？
　　古时男子学舞，舞蹈是必备的社交技能。西汉开国时，朝臣多出身于楚国市井坊间，因此有“汉承楚风”“楚风汉韵”的说法。刘邦就是带头人，他归乡时乘兴击筑而舞唱“大风”，而戚夫人“翘袖折腰”之舞天下一绝，刘邦说：“我为若楚歌，若为我楚舞”。“大风”不仅是歌，也是舞，至汉惠帝时用“大风”来祭祀高祖庙。
　　《宋书》载：“前世乐饮，酒酣，必起自舞。魏、晋以来尤重以舞相属，所属者代起舞，犹若饮酒以代杯相属也。”《汉书》载，汉昭帝时匈奴与汉和亲，苏武得以放还，李陵置酒送别苏武，“因起舞而歌，泣下数行，遂与武决”。
　　据《史记》，汉武帝大臣灌夫“为人刚直使酒，不好面谀。贵戚诸有势在己之右，不欲加礼，必陵之；诸士在己之左，愈贫贱，尤益敬，与钧。”一次在宴会上，“及饮酒酣，夫起舞属（邀请），丞相（指田蚡，当朝国舅），丞相不起，夫从坐上语侵之。”
　　因为不跳舞得罪人的还有东汉名士蔡邕、陶谦。
　　据《后汉书》，蔡邕因得罪权贵，准备返乡，五原太守王智为他送行。“酒酣，智起舞属邕，邕不为报。”蔡邕公开落了王智的面子，王智忌恨在心，后来“密告邕怨于囚放，谤讪朝廷。”
　　陶谦任舒县县令，居于庐江太守张磐之下。一次饮宴时，张磐让陶谦起来献舞，陶谦起身跳舞，却又不转身。张磐问：“怎么不转身呀？”陶谦说：“不可转，转则胜人。”
　　巫医学的谁？
　　赵飞燕的“踽步”是禹步吗？禹步的缘起，也是一场病态的模仿秀。
　　《荀子》一书中说异人都有异相。孔子“面如蒙倛”，像丧门神；周公“身如断菑”，像老树干；伊尹无须，尧舜是“参牟子”（重瞳）；“禹跳，汤偏”，大禹是跛脚，商汤是半身不遂。
　　唐代杨倞在注释《荀子》的“禹跳，汤偏”时，引用《尸子》一书：“禹之劳，十年不窥其家，手不爪，胫不生毛，偏枯之病，步不相过，人曰禹步。”大禹和商汤都有半身不遂的毛病。
　　大禹操劳多疾，《庄子》说他“腓无胈，胫无毛”，《史记》中记载司马相如的说法：“心烦于虑而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先秦古籍的记载中，尧、舜、禹都有这些毛病，因为劳心劳力。所谓步不相过，正常人步行时后足越前足而进，而大禹是双足跳跃而行。禹步是跛脚行走的姿态，不妨参照动画片《天书奇谭》中那个跛脚狐狸的走路方式。
　　在睡虎地秦简、马王堆帛书及张家山汉简等出土书简中，多见“禹步”一词。东晋李轨注释《法言》时说大禹“治水土，涉山川，病足故行跛也。……而俗巫多效禹步”。古巫、舞字本相通，《尚书》载“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可见歌舞本即巫事。汉学家葛兰言在《中国古代的舞蹈与传说》一书中，认为“禹步”是一种类似萨满的舞蹈，具有巩固统治的巫术功能。
　　《聊斋》中载山东有“跳神”的风俗：“妇束短幅裙，屈一足，作商羊舞。两人捉臂，左右扶掖之。妇刺刺琐絮，似歌，又似祝”。商羊舞是祭祀求雨的，极似“禹步”。西汉《说苑》载：“齐有飞鸟，一足，来下止于殿前，舒翅而跳。齐侯大怪之，又使聘问孔子，孔子曰：此鸟商羊，急告民趣治沟渠，天将大雨。于是如之，天果大雨，诸国皆水，齐独以安。”巫医模仿的，不好说是大禹还是商羊。
　　禹步或来自“萬舞”
　　晋代葛洪《抱朴子》载“禹步法”：“前举左，右过左，左就右。次举右，左过右，右就左。次举右，右过左，左就右。如此三步，当满二丈一尺，后有九迹。”禹步由此演化为道家的“三步九迹”，两脚迈丁字步，“踏罡步斗”，左旋右转，三步一扭。再往后更加神异化，“手握四象掌乾坤，脚踩七星坐朝堂”，被视为朱元璋、努尔哈赤称帝前的异相。
　　据学者余健《卍字及禹步考》一文，北斗绕北极周天旋转的图像，即是“卍”或“卐”符号（读为萬字）的自然来源，远早于佛教传入中国的时间。甲骨文卜辞中有萬舞，因其执干戚以舞，亦称干舞，为六舞之一。“九”是鬼字的别体字，古代鬼神无别，“萬”“禺”“禹”三字形似，其下或都是“九”字，禹步或就是萬步、舞步。
　　上古舞蹈有文、武之分。文舞执斗、勺、升之类祭祀之器，称为蹈；武舞执匕、干、戚之类征伐之器，称为越。其舞之步则皆像北斗之勺柄的四时之指，模拟北斗天象的运行。寿陵少年去邯郸学舞，应该学的是武舞。
　　禹步又称矩步，俗称方步，在京剧舞台上叫“台步”。《史记》载：（禹）“声为律，身为度”。陈后主《咏履》称赞矩步有牌面：“贤舍观穴踵，瓜田睹蹑迹。矩步今有仪，用此前嘉客。”
　　摇摇摆摆的禹步，在士大夫那里成了四平八稳的方步。清代袁枚在《随园诗话》中说，李白《嘲鲁儒》一诗有“未行先起尘”之句，“有童子某嘲其师云：褒衣大招方矩步，腐气冲天天亦惧。”这句话得了李白的诗意。
　　一句话总结，后世腐儒和寿陵少年一样，学步都学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