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叶飞 著

　　纽约没有梅雨季，夏椿照旧开花。满地的白花，黛玉看了，不知会伤心成怎样，完全来不及葬。好在天气晴朗，又有风，落花在影影绰绰的光影之下不失美感，赏心悦目。
　　椿在日本指山茶花，夏椿就是“夏日的山茶”。大部分山茶都在春季开花，不同种类的花期从早春至暮春。也有不少盛开在秋冬季节，一样花季漫长，从秋冬开至春日。但撇开秋、冬、春三季，独在夏季开花的山茶极少。夏椿难得，它的花期从六月初至七月初，恰好是整个梅雨季。
　　夏椿是一种原生日本的山茶，在中国另有一个听起来更专业的名字“红山紫茎”，过于专业且有些唯物，不如夏椿之名有诗意且意思明了。
　　我在纽约第一次见夏椿，纯属偶然。正在植物园里逛着，接到朋友的电话，于是低着头一边说话一边四处游走，见到一地落花，抬头又看到一树白花。
　　夏椿的最佳赏花地自然在日本，尤其是京都妙心寺的东林院。我去过妙心寺，是秋天去的，当时还不知道妙心寺是赏夏椿之胜地，所以没有注意到哪个院内有夏椿树。
　　东林院的官网上可以查到寺院专门的夏椿赏花会时间，差不多是每年的六月中旬，正是梅雨滴滴答答没完没了的时候，东林院方丈庭院里的十几棵夏椿盛开。此时，院方会开放庭院，开办“娑罗花鉴赏会”。访客进入东林寺，跪坐在正殿，面对庭院内一树白花，花朵在雨水浸润下一朵一朵地落下，人们看着苔藓地上落满白花，洗心悟道。
　　之所以叫“娑罗花鉴赏会”，是因为夏椿在日本佛教界指代娑罗树。
　　娑罗树在佛教中常被提及。佛陀在娑罗林中双树之间侧卧，头顶向北，进入涅槃。如悉达多在毕钵罗树下成佛，毕钵罗成了菩提树，佛陀在娑罗双树下涅槃，娑罗树便成了涅槃之树。在修建佛教寺院的时候，那些与佛陀有关的植物常被布置在前庭后院之中。有一年去西双版纳旅游，走进大佛寺，一一对应寻到五树六花（“五树”指毕钵罗树即菩提树、高榕、贝叶棕、槟榔和糖棕，“六花”是指莲荷、文殊兰、黄姜花、鸡蛋花、缅桂花和地涌金莲），这几乎是小乘佛教寺院内必备的植物。北方的寺院，苦于热带植物难以种植，不得已会选择替代植物，比如，很多寺院会选择椴树来替代毕钵罗树作为菩提树，其实它们只是叶形有点像。
　　夏椿之花朝开夕落，一日便是一生，见之易生无常之感。椿又是日本人最喜欢的花卉之一，若要在樱花之后选择人气花卉，椿一定排在前列。所以夏椿很早就被日本寺院择为娑罗树的替代。成书于13世纪，日本镰仓时代的名著《平家物语》，开篇诗就是：“祇园精舍之钟声，奏诸行无常之响，娑罗双树之花色，显盛极必衰之兆。”
　　在纽约看到的夏椿，是很大一棵树，虽然不时有落花，但并没有那种盛极必衰的感悟，即使这棵夏椿开花已有时日，步入花期的尾声。也许是因为阳光灿烂，不是让人抑郁的雨天，赏花就是赏花，看山还是山。
　　我从地上捡了一朵夏椿的白花，一边打着电话一边细细看着，它白色花瓣的边缘有不规则的锯齿，有点蕾丝边的样子，不由得感叹，花朵还真是漂亮啊。（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