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倬云的“万古江河”
北京晚报

2025-08-13 13:46


  ▌蔡辉
  “我真正的归属,是历史上永远不停的中国。”95岁的许倬云先生魂归道山,作为当代华语世界最具影响力的史学大家之一,许倬云留下数十本著作,晚年开网络直播,鼓励年轻人“往里走,安顿自己”。
  这样一位睿智、温和、与时俱进的老人离去,却引来网上呛声,集中在三点:首先,许倬云入美籍,与他强调的家国情怀不谐,被讥为“寒枝不肯栖,空谈九州同”;其次,许父曾是国民党少将,许倬云引用“但悲不见九州同”,被刻意误读;其三,曾被李敖告上法庭,赔钱并登报道歉,致李敖对许倬云的一些未必客观的评价风行。
  还有学者表示,许倬云讲了很多文明,却绕开文明的根本问题,其身后哀荣是“文化自恋式的集体催眠”。
  两方意见本对立。前者几乎没读过许倬云的书(许倬云在书中多次给出解释),靠拼凑网上的只言片语,便匆匆定罪;后者学养深,但匆匆一读,只看到立场,便定为“没啥意思”“鸡汤派”……于是,两方达成共识:不应称许倬云为大师。
  被误读是思想者的宿命,但互联网时代的神奇在于,能将粗疏想法与严谨学术捏合为同谋,形成“人人在否定,无人去建设”的景观,可一轮轮纷争与恩怨后,我们的智慧真提升了吗?世界真的变好了?
  现代人易不自觉地卷入“集体理性迷狂”的深渊中,而这正是许倬云提出“万古江河”的原因。本文参照先生遗作,试作一肤浅导读。

  许倬云 视觉中国供图
  活着要对得起祖宗
  许倬云的家国情怀,来自命运的折磨。
  1930年,许倬云生于厦门鼓浪屿,是双胞胎中的老大,也是家中第7个孩子。他的名中带“倬”,“倬”即大,可许倬云并不大,出生时体重不足3磅,患罕见的肌肉萎缩症,“一直到6岁都不能动,7岁才能坐到椅子上,8岁时我发明了一个办法,手拖着圆凳子,一步一步向前移”“我一辈子不能动,不能和人家一起玩”,常“被摆在某个地方”。成年后身高才1.50米。
  许倬云的父亲曾是国民党海军少将,1928年已转到海关工作。
  1937年,日军全面侵华,家人用筐挑着许倬云,从一个城市逃难到另一个城市。在万县,邻居家的孩子被日机炸死。“上午,他还和我们一起玩过;晚上,他已变成一堆模糊难认的残骸。这是第一次,我忽然发觉生与死之间的界限如此之易于跨过去,又如此难以跨回来”。
  八年全民族抗战期间,除第一年半吃饱饭以外,后来就吃不饱饭了。在湖北逃难时,许倬云看到日军赶着大群难民,扫射难民,“在那种经验里长大的孩子,心里快乐不起来”,这恐惧伴随许倬云一生,他写道:“教我怎么能不恨日本人。”
  直到高一,许倬云才入正式学校——老家无锡的辅仁中学。学校的隔壁是东林书院,二者仅隔一排矮松树,没有墙。每个学生都知道那副著名的对联,“东林书院里面有座东林祠堂,老师会把比较顽皮不听话、不用功的同学拉到松树林的小石凳上罚站,说:‘那几个人就是你祖宗!你对不对得起你祖宗?’”
  再苦难的时代,自尊仍是重要的,人活着就要对得起祖宗。
  人间再无傅斯年
  许倬云的家国情怀,亦来自老校长身教。
  1950年,许倬云考入大学,刚入校两三周,因成绩好,校长傅斯年便见了他,后来许倬云在全校作文比赛得第一名,傅斯年专门又找他,建议从外文系转到历史系。
  傅斯年性烈如火,夫人余大彩也是暴脾气,她教外文系,学生叫苦。傅斯年有强烈的爱国情感:“专科以上学校,必须在礼义廉耻四字上做一个榜样,给学生们、下一代看。”
  傅斯年重气节。任校长期间,“经常每日在校办公6小时以上,一进办公室,便无一分钟的休息”。许倬云说:“傅先生脾气不好,但是爱才,对有才的教授非常器重……对庸才非常不在乎,脾气跋扈,不怕褒贬。”
  傅斯年爱学生,“有时候在校园碰见,他到我们宿舍看我们吃什么饭,叹口气……傅斯年有时和司机在门口下棋,‘我们围着看,今天再没有这种校长了’”。一次蒋介石率高官迎接麦克阿瑟,新闻照片上,除蒋和麦,只有傅斯年也坐着说话,嘴叼烟斗、跷二郎腿。傅斯年并不傲慢,他以此彰显学术尊严。
  当了两年校长,傅斯年因病去世,年仅54岁。许倬云写道:“很少有人在短短的五十四年内,能如他一样,替社会、国家做了这么多的事。最重要的,傅先生树立了知识分子的典型;曾经在一次全校作文比赛上,他出的题目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傅先生的一生,确实是做到了死而后已。”
  傅斯年以生命告诉学生,什么是读书人的责任与本分。
  但行好事 莫问私谊
  许倬云的家国情怀,更来自老师们的恩情。
  据学者魏邦良钩沉,李济先生上第一堂课时,问:“在一片草坪上,如何寻找一枚小白球?”学生们不敢回答,李济说:“在草坪上,画上一条一条的平行直线,沿线一条一条走过,低头仔细看,走完整个草坪,一定会找到这个小球。”这让许倬云明白了,在做学问上,最笨、最累的办法往往最有效。
  许倬云一度给李济当助理,李济不仅教许倬云如何做学问,还教他如何行政管理。
  多年后,许倬云已成著名学者,再和李济谈到“草坪寻球”的故事,李济说:“真会找球的人,不是找答案,而是找问题,让问题牵出问题。一大堆的问题出现,‘草坪’也就会不一样了。”许倬云感慨:这是将知识升华为智慧的瞬间。
  大学毕业后,许倬云在李国钦奖学金考试中名列第一,有望留学,但李国钦生前约定,奖金只给“身心健全”者,许倬云是残疾人,不合规定。许倬云气馁地说:“我一辈子知道,我得不到任何奖的。”时任校长钱思亮抱不平,向胡适求助,胡适4次去纽约郊区拜访华侨徐铭信,徐铭信不重视文科,最终被胡适说服,捐了1500美元,表示下不为例。
  胡适在电话中对李济说:“伸手很难啊。”李济说:“我懂的,难为你了。”
  胡适一生只见过许倬云两次,此前许倬云作为大三学生邀胡适到校演讲,后胡适在美组织学术会议,许倬云到场服务。助人不因私谊,事后不以恩人自居,老一代学者的境界与宽容滋养了后学。
  从没上过胡适的课,许倬云却一生尊胡适为恩师。
  从家国情怀到世界情怀
  许倬云的家国情怀,在留学中得到升华。许倬云说:“留学是很重要的,因为给你开了门户,让你理解外面一个世界,另外一种文化,也让你接触另一种思考方式,最重要的就是突破中国中心论。”
  许倬云的导师是著名汉学家顾兰雅,顾兰雅上课少、要求松。美国历史系的老师似乎比学生还多,各有特点,学生能出入不同师门,自建学术风格,而不只是做前人的选题。
  人在国外,似远离家国情怀,其实对中国文化的感受反而更强烈。过去百年,“从世界看中国”渐成主流,许倬云发现,其中误会重重,他也批评了胡适、傅斯年等恩师,指出他们未介绍所谓的文艺复兴、启蒙运动的实情,“五四运动”只是模仿启蒙运动,却未将传统的人文精神改造成精神资源。
  没有人文精神的辅助,“德先生”“赛先生”被空洞化。“德先生”本无统一标准,“赛先生”转为技术时,有利有弊。事实是,现代人有了“德先生”“赛先生”,真的更幸福了吗?为什么反而觉得压力大、精神紧张、充满不安全感呢?许倬云转向“从中国看世界”,试图探索一条符合中国传统文化逻辑的现代化之路,《中国古代社会史论》《汉代农业》《西周史》等学术著作专注于“什么是中国传统文化”,而《万古江河》《历史大脉络》等通俗著作,试图帮助读者从“动态”理解传统,找到立身根本。
  沿着家国情怀,可以通向世界情怀。许倬云认为,天人合一、阴阳互动、和合共生、审美生活化等也能助所有现代人突破心灵困境。
  冤家宜解不宜结
  许倬云的留学生涯较轻松,几年下来,还存了1万美元。获博士学位后,许倬云拒绝5份合同,践行诺言,回到母校,而拿到李国钦奖学金的都没回去。
  当时母校内部的环境复杂,在《许倬云谈话录》中,许倬云表达了对著名学者姚从吾的不满:“他捧李敖,是拿李敖做打手,打李济之(李济字济之),打沈刚伯……他自己没有打人的本事,李敖有。但李敖后来不但打李先生、沈先生,所有人都打。”
  许倬云继而提到李敖当年曾偷书、偷画。可能许倬云认为事情已过50多年,皆有人证,没想到被李敖告上法庭,一度传已和解,终因“年代久远”、无法提供证据,许倬云输掉了官司。
  李敖说许倬云当历史系主任时曾性骚扰助教、秘书,秘书为躲避他,当了舞女,许倬云仍不肯放过她,致她怀了孕。对此,传说许倬云曾回应:他当年的3个助教都是男性,且自己身体残疾,跳不了交谊舞,并说:“李敖非常恨他的父亲,他的父亲也是北大毕业,是很好的中学教员。他很恨他的父亲,所以他对权威也很痛恨。”
  李敖被称为“法庭的常胜将军”,他后来几次提到许倬云,许均未公开回应。
  据《许倬云谈话录》,许倬云认为二人恩怨始于李敖当年在《文星》写文章,许倬云找李敖说:“我们学历史别的没有什么,但是基本的行规就是不许编造故事。”争吵中,许倬云怒道:“你给我出去。”
  个人私怨上升为学界公案,本是悲剧,冤家宜解不宜结,为博流量,局外人大肆炒作此旧闻,殊不妥当。
  让水滴汇成大河
  回应本文开头的三个疑问:
  首先,许倬云先生毕业后回母校教书,但内部倾轧严重,被迫于1970年去美访学,此后长期难回归,晚年身体状况变差,更无法回归。许倬云入外籍后,在学术交流、扶持新人、科普等方面对故乡的贡献甚多。
  其次,许倬云的父亲自1928年后已不是军人,不应过度解读。
  其三,许倬云输官司是因证据搜集等技术问题,与人品、学术能力等无关。
  “从世界看中国”当然正确,但“从中国看世界”也正确,只是钱穆、牟宗三、顾随、叶嘉莹等先生的进路长期被忽视。不论哪条路,均应知看到的世界是有限的,绝非全貌。
  许倬云先生并不是没看到“文明的根本问题”,他对“文化自恋”充满警惕,学者们不理解他,因今天国人也很少从天人合一、阴阳互动等角度去看问题,反而更偏重科学、实用,连“横渠四句”都被视为虚伪。
  古往今来,一切价值理性都注定无法被工具理性所验证,一旦从实用角度评估,只有虚无主义、悲剧主义才能留下来,可这样的“活明白了”,难道不是更大的糊涂?只批判不建构,当一把犀利的锥子,真就是人生的岸吗?
  历史奔腾向前,没有水滴能独自走向永恒,但总有一种力量,让水滴汇成大河。这大河将越流越宽广、越流越长远,许倬云先生的毕生功业,就在于让我们看到这种力量、把握这种力量、成为这种力量。
  生命可寂灭,时代可错过,声名可消逝,但只要万古江河仍在,许倬云先生的智慧就会一直泽被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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