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燕平 著

　　天舍听从了弟弟的建议，穿上了那件灰蓝色丝绸褂子，跟在弟弟身后朝堂屋走去。
　　齐通霖已经换了衣裳，一身白绸子短裤褂，看着极为清爽。见兄弟二人前后脚过来了，心里自然高兴。
　　齐通霖对老二天运道：你先换换衣裳，这身洋服倒是好看，就是看着累得慌。
　　天运道：您说得是，我这就去换。王屏画对美雪说：带着二少爷去他自己屋里吧，看看屋里少什么，知会一声。
　　美雪应了一声，带着天运朝西屋走去。剩下天舍干巴巴坐在那跟父亲对视。齐通霖有一搭没一搭道：这几天你忙什么……
　　天舍十天都跟父亲说不上一句话，两人都有意躲着对方，此刻单独相处，确实尴尬。好在天运换了衣裳马上就回来了。齐通霖看到天运换了一件半截袖的上衣，下边是一条白裤子，浑身充满活力，让人看着就喜欢。
　　美雪倒好了茶，爷三个一边喝茶一边聊着，王屏画问齐通霖晚上想吃什么菜，喝什么酒。齐通霖道：你看着办吧，酒得喝点，老二回来高兴。
　　齐天运问：妈，有那个六必居的小酱瓜儿没有？
　　王屏画笑道：有，不过你再不回来都让你爸吃了。
　　喝了一口茶，齐天运道：还是家乡的茶好喝，在欧洲只有那些袋茶。
　　齐通霖说：茶叶是好东西，不然老祖宗怎么拿茶叶当药呢，当年李时珍尝百草的时候，若有毒素进身，就是用茶来解毒的。
　　齐天运说道：我刚到上海，听见有人嚷嚷蒋介石建立了国民政府，迁都南京了，是真是假啊？老大接道：没错，现在北京已经改成北平了，直接由南京政府管辖。天运说：这对老百姓生活有没有影响啊？老大道：那还能没影响，远的不说，魏家胡同武家记得吧。齐天运点头道：当然记得，不是那个大茶商武仲仁吗？还娶了一房姨太太。天舍道：后来又娶了一房。我前些天听说武仲仁家里因为要搬迁回老家，闹得鸡犬不宁……
　　齐通霖说道：武家的事别瞎猜，他家在京城家大业大，搬家不是容易的事。再说现在三姨太有了身孕，真要回老家，也得等孩子生下来。
　　齐天舍不解道：国民政府干吗要迁都呢，北京不好吗？这么多的吃的喝的地方，就是那些老建筑、老园子也够他们逛上一阵子的。
　　其实天运对于迁都不迁都心里完全不在意，虽然身子到了家，可他的心有一半还留在欧洲大英帝国的那个港口城市加的夫，仿佛浑身都还是湿淋淋的，充满了岛屿的海腥味。天运喝了半盏茶，便将茶杯放在桌上了，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下午三点半，如果是欧洲的下午，那正是下午茶的时间，绿草茵茵的花园里，白色的铁艺桌椅，桌上是英式茶点，新鲜松饼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天运的脑海里映出一张女孩的脸……
　　而此刻齐通霖心里想的竟然是武家，刚才天舍的话让他心里一动，琢磨着武仲仁是不是真的闹腾着回原籍，但是自从三太太怀孕以后，眼见武仲仁完全被这天大的喜事包围着，人都是晕乎乎的。他打发丫头来齐家讨保胎的方子，好像完全把都城南迁的事忘在脑后了。齐通霖听见天运问，回了回神，说道：好，也好。
　　兄弟二人相视漠然，正好美雪过来倒茶，又问天运蜜饯好不好吃。天运赶紧拿起一个杏脯放嘴里嚼着，然后说：好吃倒是好吃，吃多了会长蛀牙的。美雪抿嘴笑，给爷仨添了茶便退出堂屋。（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