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从此逝 江海浮生
北京晚报

2025-07-31 13:31 语音播报


  山高月小
  中华大地山川神秀、江河绵延,古代文人沉湎于小船上游览山河,从北往南,从西而东。“千里江陵一日还”让他们享受了倍速浏览风景的刺激,尔后在胸中绘制出地形风貌的意象。一河两岸、一叶扁舟,顺流而下还是泊舟水岸,他们在空旷的天地写出淡泊与自由。

  清 陈澧《溪色枕渔烟》
  册页 纸本水墨 18.2cm×53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溪色枕渔烟,沙棠去渺然。霜林徐辨际,风缆远随边。遥韵披帷集,轻沤拂桨圆。寄情凭楚乙,书字满江天。钱金粟诗 浚生四兄雅鉴 陈澧


  明 王铎《船舫无友至》
  立轴 绫本
  释文: 船舫无友至,春水接天高。满地流空月,孤心入暗涛。旧文凋霹雳,衰鬓付葡萄,帝业光龙见,还须钓海鳌。庚寅三月书 王铎



  宋 米芾《吴江舟中诗》(局部)
  手卷 纸本 水墨 31.3cm×559.8cm 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释文:昨风起西北,万艘皆乘便。今风转而东,我舟十五纤。力乏更雇夫,百金尚嫌贱。船工怒斗语,夫坐视而怨。添槔亦复车,黄胶生口咽。河泥若祐夫,粘底更不转。添金工不怒,意满怨亦散。一曳如风车,叫噉如临战。傍观莺窦湖,渺渺无涯岸。一滴不可汲,况彼西江远。万事须乘时,汝来一何晚。


  明 杨维桢《莲舟新月图》题跋
  辽宁省博物馆藏
  释文:三尺锦云云拂水,地缩鉴湖三百里。无极老人八叶孙,至今尚爱花君子。有酒满壶书满船,水空月落天苍然。莲叶真人在何处,与君共勘先百年。


  明 董其昌《舟行十景册》跋
  册页 纸本 水墨 28.8cm×17.7cm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晋陵道中,望远岫平林,坡陀溪岸,一一如画。秋色甚佳,舟行闲适,随意拈笔,遂得十景。时万历丙辰重九前三日也。其昌


  近现代 丰子恺 《船动湖光诗》
  释文:船动湖光艳艳秋,贪看年少信船流。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子恺书





  明 沈度《赤壁赋》(局部)
  册页 纸本 故宫博物院藏
  释文: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少焉,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于是饮酒乐甚,扣舷而歌之。歌曰:“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余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客有吹洞箫者,倚歌而和之。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嫋嫋,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苏子愀然,正襟危坐而问客曰:“何为其然也?”客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此非曹孟德之诗乎?西望夏口,东望武昌,山川相缪,蔚乎苍苍,此非孟德之困于周郎者乎?方其破荆州,下江陵,顺流而东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固一世之雄也,而今安在哉?况吾与……”

  
  《潇湘图》是中国美术史上的一个里程碑,横幅长卷将山水面貌尽可能多地延展下去,展卷即景,观者不动而画面移动,可见峰峦重叠,舒缓的山脊犹如温柔的肩膀伸入水面,包围着浩渺烟波,波上一叶小舟,舟上立两三旅人,船头的方向是不可知的彼岸,船尾是挥手送别的友人。从沙汀苇丛出发,小船去画中悠游,是远山脚下?还是对岸村舍?明董其昌在偶然研究中发现,这便是遗留于世的董源真迹,定名为《潇湘图》。因为职务之由,董其昌多次往返于京城与江南之间,在江南闲居他经常乘船往来于吴松之间,《潇湘图》中的意境时常映入内心。此画作以披麻皴表现的远山,点苔法描摹的树木,营造了一场辽远的旅程。明神宗万历四十四年(1616),在董其昌六十一岁时,他坐船游山玩水,纵笔墨创作了《舟行十景》,沿途所见以单幅竖图表现,他自己题款道:晋陵道中,望远岫平林、坡陀溪岸,一一如画。秋色甚佳,舟行闲适。随意拈笔,遂得十景。假如没有坐船的便利,怎么会有一日看尽山河的畅快。船上,他也许会读书,会写诗,会煮茶,会饮酒,随着风光的变化,胸中奔涌出创作的灵感,研墨润笔,写写画画,即时把那些被风光撩拨的兴奋感记录下来。
  而船行,并不只是为了旅行,扁舟入江河,寻觅的更是任意西东的自由和释放。《赤壁赋》中,苏东坡写到了精髓——“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苏子与客泛舟赤壁之下,感受是怎样的呢?“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他和友人或饮酒,或高歌,或吹箫,或赋诗,谈古伤今,俯仰天地,唯与志同道合的友人一起邀清风明月,钻进山河的怀抱,飘飘悠悠地沉醉着,在小舟上感慨“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元丰五年(1082)七月十六和十月十五两次与友人游赤壁,两篇赋被后人称为《前赤壁赋》和《后赤壁赋》,书写该作品的名家甚多,赵孟頫、文徵明、祝允明、徐渭等都有传世名作。沈度书写的小楷赤壁赋演绎了平正圆润的极致,“二沈”(沈度和沈粲)在当朝都是顶级的书法大家,沈度更被誉为“我朝王羲之”,作品沁润雅致、萧散简远,点画妍美、布局疏朗,完全没有楷法的拘束,显得灵动飘逸,极为赏心悦目!文辞的华美和适宜由书法作品传递出来,脱略凡尘,涤荡心灵,苏子被贬黄州又如何,在困顿中逆行又如何?
  米芾的大字行书作品《吴江舟中诗》,描述的正是逆风行舟的不易。舟中故事,米芾堪称之最,他传奇的书画船是令人神往的存在,既富藏字画,又高产作品,一个移动的工作室就如此高调地在江河中漫游。黄庭坚《戏赠米元章二首之一》中云:“沧江静夜虹贯月,定是米家书画船。”船头有炉具茶壶,文房四宝齐备,舱内琴书卷轴井然,几案上有清供香炉,打开舷窗,一幅天然画卷便在眼前,且船移景换,无论清波荡漾还是恶风浊浪,写字就是信手拈来。在一次逆风行进的记录中,纤夫劳作太辛苦要求加薪,“百金尚嫌贱”,满意之后才干劲十足,“一曳如风车”。然而对岸渺茫,太过艰辛。米芾在船上铺纸就墨,写下了《吴江舟中诗》,这是他的大字行书代表,晚年笔法枯润变幻、高古从容,是后世书家临写米书的范本。书画船成为后世书家的梦想,可以当成书画交易的场所,也有人以书画船给书斋命名。
  文人们享受的是那种闲适从容,舟过江面平静安然,访友欢聚是一种快乐,小船独守是一种淡泊。在王铎的《船舫无友至》中,“满地流空月,孤心入暗涛。”夜晚在舟中独处,是难得的沉淀和自省时刻。行书立轴作品有颜、米的风神,字形欹斜,笔法健劲,又以涨墨与枯笔增强笔画对比,真有神龙飞腾的不测之力。杨维桢的《莲舟新月图》题跋中,以他特征显著的行书书写了“有酒满壶书满船,水空月落天苍然。”澄净幽远的意境在月夜泛涌,我心逍遥,无人可比。
  扁舟一叶,是渔父隐遁的智慧,住进山里,有小船出行,出世与入世都自由无碍,这是古代文人神往的生活方式。江河浮沉,又是他们仕途坎坷的逼真写照,有时惊涛骇浪,有时风平浪静。不开心了,找一条船,“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太开心了,也找一条船,“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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