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的“孩子气”
北京晚报

2025-07-28 14:16


  沃华
  老来多情,开车时,竟无缘无故地想起儿子。他在家乡生活到六岁,是村里年纪最小的“名人”:单眼皮、小眼睛,皆从我这里继承;头颅很大且四角峥嵘,过分活泼,无比生猛,小孩子能参与的淘气事,永远少不了他。德高望重的曾祖父,只有他敢冒犯——趁老人家蹲着抽水烟筒,跑过去把帽子一掀,戳一下头顶,然后咯咯笑着跑开。
  此刻脑海里泛起的,是他刚到新城市时的形象——黑发覆盖前额,面容清秀,性格阳光。九岁那年,他和我去屋仑市郊的跳蚤市场摆摊卖运动鞋,货是从一个开鞋店的亲戚那里批发的。我在跳蚤市场内把“阵势”摆好,然后躲到树荫下读书,儿子充当店员,给顾客拿鞋,帮顾客试穿,尽管忙得满头大汗,兴致丝毫未减。到最后,扣除场租和路费,赚了三十八块,我给他开了五块钱“工资”。成年后,他并未如我先前所期许的那样出人头地,甚至连出类拔萃也算不上,而这,恰恰是他的“人生哲学”。上高中时,我试着对他灌输传统教育观念,他一板一眼地回应:“爸爸,当一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他甘愿快乐着,平凡着。待他年过五十,回家和我比身高,经我爱人证实,“两个人一般高”,他惊喜莫名,搂着我,连说太好了——他一直比我矮一厘米。想到这儿,我的老脸笑成花。
  想过亲骨肉,开始想阿颖,这位至交,几年前已然远行。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西装上衣的破洞;想起寒冬的第一场夜宵,他颤抖着灌下半海碗木薯酒时吐出的壮语豪言;想起星光灿烂的夜晚,并肩从学校步行回村,他背杜甫的《赠卫八处士》,我念艾青的《大堰河——我的保姆》……
  这样的追溯,并非单纯再现场景,其中注入了丰沛的情感,那些带着抑制的伤感,稍显勉强的欣慰,可笑处从眉眼绽出天真,尴尬处从牙缝漏出冷嘲,是时光沉淀后真实的心理反馈。前些年,出于对往昔的依恋,也为对抗无聊,我将青少年时期的日记加以筛选,在电脑中录入能启发记忆的篇什。我明明知道除了自己,这日记无人寓目;就图一份短暂的快意吧,打开纸色发黄的日记本时,往昔之我归来,和我对语,我轻松地回到过去,生命重新丰盈。这无疑是最迷人也最费劲的脑力运动,“回去”一次,要热泪盈眶,事后又狠狠讥笑自己忒多情。
  老来的必经之路,人人都要走,祖父也概莫能外。父亲曾像讲笑话一般告诉我,某日,年过八旬的祖父把他叫到床前,伤感地问:“你小时候很喜欢和我说话,为什么现在不和我说了?”
  只要不患上阿尔茨海默病,我就不会舍弃这“最佳娱乐”,为此,我要把能够激发记忆的信息好好保存起来。古人说“老尚多情或寿征”,或许是为了拍某位诗人寿星公的马屁,假如此说有理,当指柔软的内心能随时随地被怀旧触发,加之泪囊有丰沛的水源,可以发“感情的洪水”。比起另一种老人,他们从里到外如同核桃——既硬且干,城府之深教人却步,我从世故的老人变为爱哭的孩子,好歹容易被人理解,甚至接纳。
  木心有言:“不在乎别的什么形而上,只喜欢形上了的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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