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如此地醉花荫”
北京晚报

2025-07-27 13:37 语音播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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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小平
  我与金大钧先生多年前就相识,和他的兄长、画家金鸿钧先生也有交往。在北京,看到“金”这个姓氏,基本上可以断定是爱新觉罗家族的后人,大钧先生和鸿钧先生是清太祖努尔哈赤第十五子豫亲王多铎十二世孙、多铎第七子多罗信郡王洞鄂直裔,若在有清一代,为真正的宗室“黄带子”。
  清帝退位之后,很多显赫的皇族后裔失去年俸,转型为画家,如溥儒(心畬)、溥伒(雪斋)、溥僩(毅斋)、溥佺(松窗)、溥佐以及溥仪的六妹韫娱和七妹韫欢等,其中,韫娱和韫欢是仅有的两位跟如意馆画师学过绘画的皇族。清朝重视书画修养,清初即谕令内务府开办画院机构“如意馆”,培养书画人才;清代画坛占统治地位的“四王”(王时敏、王鉴、王原祁、王石谷)、郎世宁等,都曾在如意馆供职。与此同时,书画修养也成为皇族成员的家传,数百年承袭造就了清逸典雅、华贵雍容的独特风格。上世纪六十年代,周总理在接见溥仪兄妹时说:“如意馆是皇帝的私家画院,应制作画,服务宫廷,有时必然生气不足;但是画面典雅,技术纯熟,还是有值得研究的地方。我们很需要借鉴和继承,扬长避短,不断提高现代国画的水平。”当他得知韫娱和韫欢跟如意馆画师学过绘画后,即安排韫娱到北京画院任专业画家。
  如上所述意在表明,货真价实的皇族后裔画家笔下,流淌着一种典雅雍容的气度。我与金默如先生有过交往,他是皇太极十三世后裔,虽然师承王雪涛(王雪涛又师承齐白石、王梦白)一脉的写意花卉,但源远流长的熏陶浸染,那玉汝于成的遗风流韵是掩饰不住的;启功先生也是皇族后裔,为雍正帝九世孙(祖先是乾隆帝之弟弘昼),早年攻山水画,笔墨间也有典雅雍容之韵味。
  再说金大钧先生,他和兄长金鸿钧、弟弟金万钧,自幼受书香门第的熏陶及父辈的影响,酷爱绘画。大钧先生九岁学大写意花鸟,十岁考入北京市少年宫绘画组;莫小看这个绘画组,要凭真本事录取,绘画组下设国画、漫画等小组,即便到了漫画小组,仍要学习素描、速写、色彩等西画基础。大钧先生以工笔重彩仕女闻名于世,他的童子功当是终生受用的。1964年,他考入北京市工艺美术学校,主学工笔重彩花鸟,毕业后又拜黄均、俞致贞为师,精研工笔重彩,最终成为职业画家,成就斐然。
  2020年至2023年,大钧先生居家三年,创作了“红楼梦”主题工笔重彩人物画五十幅,加上之前创作的“金陵十二钗”主题和“红楼梦”主题人物画十八幅,六十八幅作品多描绘女性,云髻环珮,衣袂翩翩,笑靥如花,香馨如拂,惊艳不已。他幼时读过家藏改七芗插图版全本《石头记》,仰止红楼人物,继而熟读《红楼梦》。我很感慨,这真是一个因缘——曹雪芹是上三旗正白旗内务府包衣旗人,上三旗内务府包衣乃特殊族群,与清帝的关系极为密切,《红楼梦》的故事就是以皇家与包衣为背景。所以,康熙帝第十四子恂勤郡王允禵的后裔永忠(其父为允禵第二子多罗恭勤贝勒弘明)、这位被时人誉为“少陵、昌陵之后,惟东坡可与论比”的诗人,读罢《红楼梦》,大发感慨:“传神文笔足千秋,不是情人不泪流。可恨同时不相识,几回掩卷哭曹侯!”像曹雪芹这类上三旗汉人包衣,生活习俗比满洲人还正宗,所以我一直认为,皇族后裔对《红楼梦》是有天然的共鸣的。
  大钧先生曾说:“《红楼梦》是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从最初的改七芗插图版全本《石头记》,到后来各种抄本、刻本的《红楼梦》,他广为浏览,进而深入研读红学,俞平伯、高阳、端木蕻良、周绍良、吴宓、吴世昌、周汝昌、刘心武等学者的著作,钻之弥深,多有会意。《红楼梦学刊》自1979年创刊以来,他更是订阅不辍。他家中有一整柜的红学书籍,如果他的主攻方向不是工笔重彩,焉知他不能成为一个红学家?
  元人汤垕的《画鉴》有言:“人物于画,最为难工,盖拘于形似位置,则失其神韵气色。”中国传统仕女画的渊源甚为悠远,唐代吴道子壁画执炉天女,有“窃眸欲语”之生动;张萱所绘各类仕女,因精细妍丽而扬名;循张萱一路的周昉,推陈出新,形神兼备,画风影响后世及至日本、朝鲜。明代,唐伯虎笔下的仕女多“弱不禁风”,病态之美影响明清;仇十洲则艳丽淡雅,有“周昉复起”之誉。明代的版画很发达,多白描仕女;陈老莲尤为著名,其《西厢记》白描,精彩夺目。到清代,画人物肖像者多,画仕女者少。单看“红楼梦”主题,改七芗有《红楼梦图咏》,数量多达百幅,线条流畅,造型却雷同;费晓楼与改七芗齐名,但所绘也“弱不禁风”,且缺乏个性,有时索性只画背面,如《纨扇倚秋图》;孙温历时三十六年画全本《红楼梦》,现存二百三十幅,多侧重界画的亭台楼阁。民国时期,张大千、溥心畬、陈少梅等皆画仕女,也画红楼人物,虽各有千秋,皆未专擅重彩。现代画家中不乏卓尔不群者,如王叔晖、任率英、戴敦邦、冯其庸等,成就皆可观。
  通览、揣摩、临摹,大钧先生持续汲取前人的营养,吐故纳新。他的工笔重彩人物画涉猎广泛,红楼人物之外,西施、王昭君、貂蝉、杨玉环等,皆各臻妙。
  大钧先生是黄均先生的入室弟子,黄均师从徐燕荪、陈少梅、刘凌沧,后拜溥心畬;有高人为师,加之家学传承,身为弟子的大钧先生自然获益多多。黄均先生为大钧先生所绘红楼人物画题诗,有数十首,如题探春:“潇湘一径枉空回,却逐翩翩蛱蝶来。为饯残春寻女伴,亭中人语莫嫌猜。”笔中深幽与画中人物,互为意补。题史湘云的那首也很传神:“絮翻蝶舞正春深,满径飞红碧藓侵。不奈觥筹皆触热,何如此地醉花荫。”其他题诗亦如此,堪为画注。黄均先生对弟子古典文学修养潜移默化的影响,在画里有鲜明的体现,像《李纨爱兰》《宝琴立雪》《湘云醉酒》《香菱咏月》等,都会引人重温红楼梦中人的一颦一笑、一泣一嗔。大钧先生的红楼人物画,对我来说是立体的美妙享受,对喜读《红楼梦》的人而言,亦当如是。
  从艺当孜孜以求,不因循旧径,走自己的路。上世纪九十年代,大钧先生开始探索在生宣上画工笔人物的方法,力求达到“神形毕现”的效果。此外,他还尝试将人物与花鸟结合入画,人景相融,煞是映目,黄均先生曾评价:“大钧世兴家学,由于对古文诗词研读苦攻,故其作品极富文学意境,这在中年画家中尤为难能可贵。在此值得一提的,是大钧能够将人物与花鸟结合起来。在二者结合这一问题上,我给不少专业花鸟画家提过建议,他们大都积习难改,而大钧却能接受我的建议,将人物与花鸟结合得很好,这也成了二者能够成功结合的有力证明。”大钧先生行舟望远,自取蹊径,值得一赞。
  汪曾祺先生说过一句话:“古人一首短短的七绝,哪儿用那么多的文字赏析?”画也一样,看古人评画,寥寥数语,言简意赅,精准至极。但凡佳作,自会引起观者的玩味和共鸣,大钧先生的红楼人物画,我相信一定会受到众多读者的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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