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新
一路独行 李津 当六十六岁的我送走八十六岁的老妈,我突然发现,自己变成了她。
镜子里的我,是二十年前的她;静静躺着的她,是若干年后的我——命运如此突兀、如此直白,将人在终点的模样和盘托出。
老妈二十岁时生下我,我是她第一个孩子。据说我爸一早从医院回来,太爷爷隔着窗子问:“生了个什么?”我爸答:“女孩儿。”思想顽固的太爷爷甩了句“丫头片子”,就回上房了。毕竟我是家里的第一个重孙辈,所以太爷爷给我起了个娇贵的名字——明珠,这个名字有魔力,此后,他得了四个重孙子。
我是奶奶带大的,年轻时又不懂事,跟老妈并不亲。直到我有了孩子,方才理解“妈妈”的宿命,是天性里不求回报的“无我”。
懂得回报老妈,是在退休以后,我带她出游了几次,和她的感情逐渐变得深厚,继而对自己年幼无知给她带来的伤害,心生惭愧,甚为歉疚。其实她一直在等我带她出去转转,看我退休后仍旧忙碌,她曾幽怨地说:“等你不忙了,我就走不动了。”还好她的身体足够硬朗,八十岁时和我去厦门的鼓浪屿,从而开启了此后一年一度的“母女游”。
之前到鼓浪屿出差,乘坐电瓶车时,同车的一个女孩看见水果摊后叫司机停车,给自己的妈妈买了各式各样的南方水果。此情此景令我动容,我下决心要带老妈来鼓浪屿,给她买那些奇奇怪怪的南方水果,带她体验独特的闽南风味。
2016年4月,我和老妈开启了鼓浪屿之旅。抵达酒店后,我担心她舟车劳顿,第一餐就在酒店里解决,两人套餐四菜一汤,还附赠两个凉菜、一碗面线,菜量着实有点大。从不胡乱花钱的老妈说太浪费了,我也觉得有点“猛”,就决定明天出去吃,岛上有的是美食。饭后,她在酒店的花园转了转,回到房间又把玩起酒店的各种小摆设,像小女孩一样开心地笑着,用手机不停拍照。我在她身后,给她拍照,有那么一刻,被自己感动了一下。
我从十一个月大就跟奶奶睡,襁褓里的体验,似乎停留在上一世。五十七年后再和老妈同睡一屋,虽然是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的,那种陌生感,让我略感不适。看得出,老妈的内心也有波澜,但“妈妈”的角色给了她支撑场面的自信。原本我想试着了解她的内心所想,可还没等我开口,她就端端正正坐好,叫我给她拍张照片,说是留给我做纪念。这“突然袭击”把我给搞蒙了,我说:“这才哪儿到哪儿啊,以后我每年都带您出来一趟。”
自从二十八岁结婚,逢年过节我会回娘家看看,每次老妈都忙着做饭,几十年来一直如此,我和弟弟们觉得稀松平常。外出旅游,老妈不用忙着做饭,闲下来的时间,可以聊聊天了。我采访过很多人,跟老妈聊天时,竟也习惯性地带着采访腔,好像不把她当成妈妈,我才能放松下来。老妈好像期盼了很久,终于和自己的女儿有了一次倾心交谈的机会,我引导她打开“话匣子”,然后就乖乖当听众了。
老妈生于1936年农历九月初五,公历10月19日。姥姥十八岁时就生下我妈,因为自己太年轻,根本不懂带孩子,所以她生的七个孩子,只有我妈和我姨存活下来,姥姥靠给人家缝洗衣裳,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姥爷迎娶姥姥时,是油盐店的伙计,婚后没几年,他就到南京当工头,结果染上一身病。在家住了些日子,他又去山西,临新中国成立前才回到北京。姥爷患有高血压,头疼起来,会用小锤子敲脑袋。老妈说她九岁那年,只身一人进城给他买药,从前门走到王府井,从东单走到西单,每家药铺都问了,就是没有买到。她很难过,姥爷安慰道:“孩子,你没买到我也高兴,你才多大啊!”老妈十五岁那年,姥爷因病逝世。
老妈说,她和我爸的姻缘,是老邻居给牵的线。正式见面前,老妈看了他的照片,说他可精神呢,“国字脸、高鼻梁、大眼睛,家里还有钱”。“颜值”加家底,让老妈动了心。但我爸第一次见她,却表现不佳——当时他在邮局工作,因为伙伴之间打闹,脸上挂了彩,一只眼睛还捂着。大炕上坐着十几位挑花娘,他愣愣地走进来,愣愣地走出去,所有人都在笑。我爸心慌得很,根本没看清哪个是他待娶的新娘。
“我和你爸搞对象时也挺浪漫的,我们俩老去看电影。一到休息日,他就来找我。”当时,因为老妈家只有三个女人,所以成为女人们的聚集地。我爸一进屋,总会引起年轻姑娘们的一阵骚动,老妈有时装作睡觉,任他跟其他人嬉笑、打扑克。
起初,姥姥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因为我爸家还有爷爷、奶奶、姑姑,姥姥怕老妈受爷公、爷婆、姑婆、公婆的气。但老妈认定了我爸,我爸也相上了老妈,两个年轻人都有意,也算是成功的“自由恋爱”。
去李家相亲时,老妈说我奶奶一直往她碗里加菜;等后来结了婚,我奶奶也总往她碗里加菜,可能因为她自己是童养媳出身的缘故吧。
奶奶十四岁到李家做童养媳,爷爷比她大三岁,她一生受气,家里的粗活儿都是她干。我一直没搞明白,为什么家里不缺钱,还要给大儿子找个农村的女孩做童养媳?也许十四岁就从保定农村背着铺盖卷儿闯荡京城、入赘富裕太奶奶家的太爷爷,只有把自己辛苦攒下的家业交给苦出身的大儿媳,他才放心吧。太爷爷的二儿媳家很有钱,陪嫁了很多东西,在李家被高看一眼,自然不用干粗活。反正命运就是这么安排的,谁也解释不清。
老妈说她嫁到李家挺风光的,1956年结婚时,李家用一辆伏尔加汽车接的她,这在颐和园一带还是头一遭;车头两侧有红色绒布做的花篮,相当漂亮。她穿的“列宁服”,也是李家给做的。进了门,婆婆从未让她受过气,婚后她生下五个孩子。老妈笑着说,过年时她给太爷爷拜年,磕完头,又双手合十拜了三拜。太爷爷说:“你是拜我呀,还是拜佛呀?”太爷爷对孙媳妇,就像老人对小孩那般疼爱。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妈送走了爷公、爷婆、公公、婆婆,又送走了丈夫,还送走了一个儿子,在经历一次次失去亲人的伤痛后,她依旧勇敢、乐观、独立地活了几十年。2023年1月6日清晨,她独自倒在路边,随即陷入深度昏迷。三天后,她一句话没说,在医院的留观室孤独地走了。
老妈的好、老妈的爱,是在她离世之后,慢慢从我心底泛出来的;这就像宿酒,后劲儿大,既上头,又扎心。记得我生完儿子出院,第一次面对软塌塌的小婴儿,不知所措,吓得大叫:“妈,快来!”是老妈教我如何抱孩子、如何为他把尿、如何给他洗澡。冬天,老妈在院子里敲煤块生火炉,我去帮忙,她说:“快回去,你哪里干得了这活儿!”我五十多岁时跟老妈上街买菜,她都会抢着付钱;看我不会挑菜,还笑话我笨,我回应道:“巧妈妈,笨女儿。”逢年过节为了哄她高兴,我会包个红包,她离世后,我发现家里人给她的红包,都整整齐齐地铺在褥子下面。
2023年1月4日,老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只有我一个女儿,她很爱我;我很爱她,让她觉得挺知足的。这话很奇怪,不是她的风格。谁承想,这是她最后跟我说的话。
在我的微信里,保存着我和老妈的日常对话,那里有她最后的声音:“我很好,你放心!”直到现在,我都不忍重听。作为女儿,我为老妈做的,远远抵不上她为我做的。
老妈是上辈人里最后一个离世的,如今,轮到我们这代人“只剩归途”了。伴随年龄的增长,我越发明白人生这条路的长度不可预知,而这条路的宽度,却由每个人自己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