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柳七
　　《新华字典》释“累赘”一词，以“孩子小，成了累赘”为例句，再次引发社会讨论。
　　这一话题早在两年前就引发过争议，相关人员在采访时表示，这一例句“只表达社会现象，不具倾向性”。字典例词确实不会预设善恶立场，同样会出现负面词汇，如“杀：~人”等。
　　收录负面词实属正常，但是用负面词来作负面造句，做法值得商榷。有观点认为，从词的感情色彩角度来说，确实有些词是贬义，但不代表造出句来就会带有歧视意味。比如以“累赘”造句，完全可以说“孩子小，但并非累赘”“看起来挺可爱的/懂事的孩子从来不是累赘”等。
　　孩子是个累赘，鲁迅先生倒真是说过这样的话。在给日本女诗人山本初枝的信中，他说：
　　“孩子是个累赘，有了孩子就有许多麻烦。你以为如何？近来我几乎终年为孩子奔忙。但既已生下，就要抚育。换言之，这是报应，也就无怨言了。”
　　鲁迅先生在信中坦陈近况，言明孩子小，总是生病，可能是寓所朝北，缺少阳光所致。1929年，鲁迅先生搬家到北川公寓，几乎天天要去内山书店，在这里与住在附近的山本初枝结识。即便有了“孩子是个累赘”的一时抱怨，鲁迅先生仍表示自己还是可以坦然接受的。
　　张爱玲在《造人》一文中，同样有“孩子是个累赘”的说法，但无贬义：
　　“无怪生孩子的可以生了又生。他们把小孩看做有趣的小傻子，可笑又可爱的累赘。他们不觉得孩子的眼睛的可怕——那么认真的眼睛，像末日审判的时候，天使的眼睛。”
　　辞书编纂需要严谨态度。如《辞海》《汉语大词典》，释字释词，举用例句均会从古代典籍或经典作品中选取，历代辞书同样如此，不必生造。
　　单说“累赘”一词，本是俗语，历代典籍中写法不一，意思也有变化。古人谈论“累赘”到底在谈论什么？值得一探。

（清）何绍基《题画梅》“何庸复赘”句
　　从“纍”“絫”分化而来
　　说累赘，先说“累”字。
　　古籍中“累”字又写作“纍”“絫”，多表示缠绕、系缚或堆叠。如《诗经》“葛藟纍之”。
　　秦汉时期“累”取代“絫”成为正体，并与“纍”混用，简化后统一为“累”。“累”字多音多义，音和义从“纍”“絫”分化而来。
　　“纍”字从糸、畾声，本义表连缀，读léi。据《说文解字》释：“纍，缀得理也。一曰大索也。”“纍”的意思是用丝线连缀有序的意思，还可以指长绳子（又写作“缧”，引申出捆绑的意思）。《礼记·乐记》有句“纍纍乎端如贯珠”，唐代陆德明注释说：“纍纍，本又作累，力追反。”在《礼记》中，“纍纍”一词是形容曲乐之音如珠串贯穿。
　　古籍中有“傫傫”一词，形容颓丧之貌，同样读léi，也可以假借写作“累累”，如“累累如丧家之犬”。
　　“絫”从糸、厽声，本义表堆积，读lěi。清代段玉裁注释“絫”字，认为“累”由“絫”隶变而成的：“增者，益也。凡增益谓之积絫。絫之隶变作累，累行而絫废。”又有一说，认为“累”与“絫”二字是假借关系。
　　老子《道德经》载：“九层之台，起于累土。”“累”字还有累积、累加的意思，后来又引申为叠加、屡次等，如累计、累进、累年、累世、累次、累犯等。作为叠音词，如“战功累累、罪行累累、失误累累、累累如山”等，均表示累积得很多，和前面所说的《礼记》中的“纍纍”意义并不一样。
　　《说文解字》中认为“絫”和“垒”是同源的，可以互训。如宋代理学家陈襄所作《田字诗》：“昔日田为富家足，今日田为累字头。拖下脚来为甲首，伸出头来不自由。田安心上常思想，田在心中虑不休。当初只望田为福，谁知田多垒垒愁。”
　　古时写法各式各样
　　按理说，“累”字应该是从“纍”字的连缀义，又引申出了“绑缚”“牵连”的意思，如现在牵累、连累、累及、拖累、负累等词语都是这个意思，但是在读音上都读成了“絫”。上古汉语有一种“构词—构形”方式，是以去声表示引申义，如名词“冠”（帽子）是平声，转为动词（戴帽子）则读去声，称为“去声别义”。“累”字的这种情况并不符合这一原则。
　　“累赘”一词，其中的“累”字读 léi，同样是有疑问的。现在说“累赘”，多是拖累、负累的意思，读音应该如垒。
　　在古代典籍中，“累赘”是俗语，写法并不统一。
　　累坠。《西游记》，“猪八戒道：哥啊，你只知道你走路轻省，那里管别人累坠？”
　　累缀。《聊斋志异·库官》，“公虑多金累缀，约归时盘验。叟唯唯而退。”
　　累堆。《二刻拍案惊奇》，“王爵道：我们带了累堆物事，如何寻访？不若寻一大店安下了，住定了身子，然后分头缉探消息方好。”
　　擂堆。明代冯梦龙《山歌》，“我生来眼目清爽，肚里一点小心！短弗局促，长弗伶仃，壮弗擂堆、瘦弗薄轻。”
　　諈诿。清代梁绍壬《两般秋雨盦随笔》，谈及字音假借，举例说“累赘可作諈诿。”諈诿最早见于《列子》：“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
　　“磊享（duì）”，可能是累赘的最初词形。《说文》：“磊享，重聚也。”明代方以智《通雅》称“凡事物烦积而无条理，曰磊 享。智按今方语皆作累堆，累字平声。”章太炎在《新方言》中同样认为：“今谓物之重，事之艰，皆曰磊
　　享，或为累坠，皆一语也。”
　　累赘指的是语病
　　《朱子语类》是朱熹与其弟子问答的语录汇编，其中载：“然今之言敬者，乃皆装点外事，不知直截於心上求功，遂觉累坠不快活。”“累坠不快活”怎么解释，明清时的学者多有讨论，争议很大。如明人李德弘在《艮斋集》中，认为累坠的“累”是牵连、联系的意思：“累者，为所系累；坠者，如物悬系欲坠之状。皆言心病。”而明人金富弼在《后彫堂集》中则认为累赘的“累”应该是堆积、叠加的意思：“累如累卵之累。坠如物悬系欲坠。”累卵之危是成语，指把鸡蛋摞在一起。
　　累赘，古时多用来形容写文说话的。文章中重复、啰嗦、多余的句子，被称为赘句。说话间多余、无用的言语称为“赘语”。曾巩《讲官议》载：“问一告二谓之赘。”别人问你一件事，你却对人家讲了两件事，这叫做“赘言”。元稹《乐府古题》诗：“于文或有短长，于义咸为赘剩。”“赘剩”说白了就是废话的意思。明代叶权在《贤博编》中用“累赘”来批评王充文章的学究气：“王充论衡，虽称辨博，足为谈助，其文法大类褚先生，酷似宋、元中一村学究，重复累赘，绝无两汉气味。”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大观园诸人起意要举办诗社，黛玉建议各自取个诗号，李纨自荐当掌坛，取号“稻香老农”，探春随即要自号“秋爽居士”，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雅，又累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桐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却爱这芭蕉，就称‘蕉下客’罢。”
　　由此看来，累赘和累坠最初的意思并不相同，累赘是语病，写文说话重复啰嗦，而累坠指心病，心理负担大。
　　为什么叫“赘婿”
　　问题出在“赘”字上。
　　现今网文，偏爱写“赘婿”崛起的套路。古时有招赘婚，就男子而言，若着眼于出离本家，叫作“出赘”；着眼于进入女家，那就是“入赘”。招赘婚及赘婿的更早起源已不可考，至迟在战国时期就己经出现了。地下出土文献《睡虎地秦墓竹简》所附魏律中，已经有了关于“赘壻”的法律条文。
　　为何称赘婿？可从“赘”字本义来探究。
　　“赘”字为会意字，本义为“以物质钱”。《说文·贝部》：“赘，以物质钱也。从敖贝。敖者犹放，谓贝当复取之。”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释：“若今人之抵押也。”段玉裁认为“赘”字又有“联属”义和“余剩”义，应该视为“缀”的假借字。此说可以商榷，“赘”与“质”音义更相近。《说文解字》中即以“赘”来释“质”：“以物相赘”。春秋战国时期，一国向别国求援，往往以国君之世子作抵押，叫作“质子”。两个字都可理解为抵押。
　　赘婿的“赘”字，又有多余的意思。《史记》中载齐国的稷下元老，跟齐威王谈论“一鸣惊人”的淳于髡就是赘婿出身，唐代司马贞认为：“犹女之夫也，比于子，如人疣赘，是余剩之物也。”《汉书》中记载“家贫子壮则出赘”，唐代颜师古注释说：“谓之赘婿者，言其不当出在妻家，亦犹言人身体之有疣赘，非应所有也。一说，赘，质也。家贫无有聘财，以身为质也。”赘疣是指瘤肿，由此比喻为多余的、无用之物。但这种说法不可取，“赘婿”是抵押之人，而非无用之人。
　　可见，“赘”字并无负担的意思。古人只是把“累赘”和“累坠”渐渐混淆了。
　　“家累”是拖累？
　　把家人说成累赘，古时有个说法叫“家累”。
　　学者周宗旭在《妻妾何以称“家累”》一文中，讨论了“家累”一词的由来。在汉语中，用来称呼妻妾的词语很多，“拙荆”“贱内”“内人”较常见，对“家累”一词关注较少。
　　《土风录》载：“妻孥谓之家累。”“妻妾”为何用“累”来指称呢？或许从字面可以认为，“累”就是“累赘”“包袱”，有妻妾家室会有所束缚。周宗旭认为，“这种看法，似乎有些道理，其实是不能服人的。”“累”的“妻妾”义不是来源于“累赘”“包袱”义，也不是来源于“疲劳”义，而是来源于“累”的“财产”义。“累”的“财产”义在古文献中屡见不鲜。《汉书·匈奴传》：“悉远其累重于余吾水北。”唐代颜师古注释说：“累重谓妻子资产也。”从颜师古的注可以看出，在古代，“累”还包括财产，如唐代房千里《投荒杂录》载“唐振州民陈武振者，家累万千，为海中大豪”。古代女性常被视为“物品”“财产”，因此有“正房”“侧房”“正舍”“贱室”“敝房”“房下”“屋里”“侧室”等各种以舍、房等家庭财产来对妻子进行指称的文化词语。另外，我们也可以从“帑”（古同“孥”）字看出“妻妾”与财产的关系。《左传·文公六年》：“贾季奔狄，宣子使臾骈送其帑。”晋代杜预注释说：“帑，妻子也。”
　　“家累”用来指称“妻妾家属”，后来又演变为“贱累”。在《金瓶梅》中，西门庆就把“贱累”挂在口头上：“说不得，小人先妻陈氏，虽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是件都替的我。如今不幸他没了，已过三年来。今继娶这个贱累，又常有疾病，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
　　南方北方 谁先喊累
　　最后说劳累的累。
　　汉语中表示“疲倦”义的词有“疲、惫、倦、极、劳、困、顿、乏、累”等，数量繁多，古人多用困、乏，至今口语主要说“累”。
　　“困”本义为“门坎”，表“疲倦”义开始于汉代，见于《后汉书·耿纯传》：“（世祖）劳纯曰：昨夜困乎？”
　　乏的用例最早见于魏晋时期，如《三国志》：“公（曹操）与绍相拒连月，虽比战斩将，然众少粮尽，士卒疲乏。”明清时期仍然在用，如《水浒传》：“武松因打大虫困乏了，要睡。”
　　“累”字为什么有了“疲倦”义？学界莫衷一是。有代表性的说法是，“累”是从“羸”字转化而来的。如语言学家蒋礼鸿提出“劳累字本作羸”，王凤阳提出“累表示疲劳是晚近的事，恐怕是羸的通假字”。
　　宋元时期“累”在口语中已有使用，如宋元话本《快嘴李翠莲记》载：“受得辛苦吃得累。”明清时“喊累”已经很常见了。现代汉语方言中，“乏”主要用于北方官话，而“累”字是个典型的南方词。明代典籍中较为集中使用“累”的是《西游记》（江淮官话），其次是《山歌》（苏州话），清代以来则向北扩展，见于北方文献如《醒世姻缘传》《红楼梦》等，《儒林外史》更是直接用“累”而无“困”“乏”。
　　据学者郭锐等《汉语普通话从哪里来？》一文，普通话的词汇和语法是南北官话混合的结果。汉语以南京官话为官方通语可以追溯到明代，自清中叶后开始出现北京话书面文献，经过一百多年的积淀，逐渐走向成熟。
　　“累赘”作为俗语，同样经历了这个由南而北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