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步航 著

　　经过勾栏瓦舍时，晏几道听见有姑娘在歌唱他年少时填词的曲子，唱的是风花雪月，歌舞春风。写下这阕词之际，他不知人事不知愁，独爱夜深上樊楼。那段香甜无忧的岁月，如同一阵夏日熏风扑面而来。晏几道回到了小小屋舍中，慢慢地回忆起他生命中那一段段或喜或悲的旅程。
　　他写自己的鲜衣怒马少年时，写红颜知己的繁花少女时，也写人生聚散无定数，羁旅漂泊归何处，离愁别恨相思浓，万事如梦转头空。晏几道自号小山，暮年的他，一心一意地编写《小山词》。
　　宋哲宗元祐初，晏几道词名盛传于京师。此时，他的好友黄庭坚也回到了汴京入朝为官。这些年黄庭坚辗转各地，晏几道羁旅异乡，如今久别重逢的他们，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喝不完的酒。两个双鬓斑白之人，在垆边饮酒放歌，快活似少年。
　　黄庭坚兴致高昂道：“晏兄，你我上回对饮大醉，已是快十年前的事了吧？小弟三年前作有一诗，极符合当下心境，正是‘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晏几道拊掌大乐，说：“妙哉妙哉！不过贤弟三年前得此佳句，竟拖到今日才告诉老夫？唉，连鲁直贤弟都忘了老夫了，世态炎凉呀！”黄庭坚哈哈大笑道：“晏兄，你可是盛名在外，词作遍传于文人雅士之间。说到这儿，我有一位至交好友，前些日子还专门托我帮忙，转达他期望拜访结识晏兄之意。”晏几道闻言正色道：“你知道的，我素来不喜结交官宦权贵之流。”黄庭坚赶忙解释道：“我这位好友，正是苏轼，苏东坡。他亦是喜爱诗书之人，倾慕晏兄文采已久，诚心想与你相识。”晏几道面色缓和下来：“只是老夫生性孤僻，一个人清静惯了，不愿多与人言。还请贤弟转告苏学士，老夫家中有旧客，无暇见他，多多见谅。”黄庭坚了解好友的孤傲脾气，便换了个话题：“好了，小弟自会转达。晏兄的词集如何了？我可是等着先睹为快呢。”晏几道微笑着说：“贤弟若愿为《小山词》作序，自然能一睹为快。”黄庭坚满脸欣喜道：“乐意效劳，不胜荣幸！”
　　徽宗年间，晏几道又担任过开封府推官等基层官职。他这一生，做的官位都不高。黄庭坚在《小山词》的序言中评价晏几道：“仕宦连蹇，而不能一傍贵人之门，是一痴也。”
　　有人说，他若是懂得圆滑变通，利用好父亲晏殊的官场人脉，也能步步高升，青云直上，何至于一生事业无成？也有人说，他实在可惜，十几岁就当了官，何不再接再厉，高官厚禄不就信手拈来？可是，对晏几道而言，功名利禄不过是过眼云烟。守得住一时，也守不住一世。世事无常，人生如梦。人终究是要死的，荣华富贵也是留不住的。不如趁着有生之年，醉心于自己所热爱的事情，管他是对是错。
　　什么是成功，什么是失败？我只用我喜欢的方式度过余生，这就足够了。晏几道不知道的是，千百年后，当帝王霸业、功名富贵尽数化为尘土时，仍旧闪耀于世间、历久而弥新的，正是他曾写下的词句。一曲《鹧鸪天》，惊艳了多少流年。 （完）